作者自述: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有一種不知所措的美,這種美當你意識到的時候會感覺到很痛,不管你意識到否,它都存在,還會很美,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一個狀態(tài)。

《隱秘的嚙咬》系列
藝術家可能用一種非真實來描述一種真實
色影無忌:還是有一種懷疑在里邊?
邵文歡:還不是懷疑,懷疑可能會太社會化,我個人認為這是媒介本身的一種價值,就是說攝影應該是可以給我?guī)砀嗫上胂蟮臇|西。因為不同于機器操控的繪畫似乎顯得主觀意識很強,但實際上攝影這個主觀性更強,在創(chuàng)作的所有過程中,直接拍攝還是二次創(chuàng)作,都是在選擇。在“咔碴”一聲中實際上是凝固了拍攝者所有的學識、見解、以及審美理想和個人狀態(tài),通過這個凝固可以感觸外界客體和主體之間各種各樣的聯(lián)系,這是比較吸引我的地方,這種看似的“不確定”應該就是一種特性。
色影無忌:你的作品中使用了很多特殊工藝比如自己涂布銀鹽感光材料之類的,這么做也是為了追求這種不確定性嗎?
邵文歡:你將一個極其依賴機器的方式,通過人為涂抹來破壞其規(guī)整性,這本身就是強化主觀力的行為。而追求這種不依賴機器的主觀作用,一定存在著 “不確定性”。有句話是說藝術家可能用一種非真實來描述一種真實,這是很好的、可以詮釋它的一種方式。主觀使攝影面對的任何“物”都變成了一個由頭,好比莊子“寓言十九,籍外論之”,即假借外物以立論的形式,因為歷史觀比歷史本身更重要。
色影無忌:你在攝影主觀性和客觀性之間的尺度是怎么把握的?
邵文歡:還是那句話,客觀可能是一個由頭,我相信藝術是為人服務的。拿起相機面對外在的客體,最后的選擇還是主觀作用。當然這個把握可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色影無忌:這種尺度的把握是比較自然的。
邵文歡:如果說的精微些,把握的尺度還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不同,比如某段時間突然會覺得強烈點,因為人的某些反應在某種時刻不完全是受你自身來支配的,這點在攝影中尤其明顯。主觀和客觀的關系在情景中是一種碰撞的關系,特別的控制去再現(xiàn)自然,其實還是在表現(xiàn)。因為特別控制就意味著主觀介入的成分還是非常大的。

《國際旅行者》系列
自然需要的就自然流露嘛,“強奪易貧”,強行奪來的不見得好
色影無忌:看你的作品中有很多中國傳統(tǒng)山水的元素在里邊,這是因為和你的專業(yè)以及所在城市有關嗎?
邵文歡:我的作品會借鑒一些中國傳統(tǒng)繪畫的表現(xiàn)形式,如作品《不明......》、《大十字》隱含有傳統(tǒng)山水繪畫的意味,但我并不是刻意讓這件作品與中國繪畫發(fā)生多么大的聯(lián)系,只是表達的需要,因為它需要有個古和今的關系。我在做綜合繪畫系學習時,有個課程叫水墨材質實驗,課程中我能體會到材料的選擇性。理論上材質表現(xiàn)是唯一的。也就是某種題材只有一種材質表現(xiàn)是最適合的。其實我現(xiàn)在比較反對無端的生成所謂的中國元素,好像一定要有中國元素才是中國的。自然需要的就自然流露嘛,“強奪易貧”,強行奪來的不見得好。
色影無忌:你在法國第戎藝術學院進修那段時間對你的認識帶來什么樣的提高嗎?
邵文歡:那段經歷對藝術素養(yǎng)的整體提高肯定會有幫助的,到處美術館、博物館看展覽,歐洲專業(yè)一點的的館基本都跑到了,直到看到后來有些眩暈的感覺。大家開玩笑說是“惡補”來的。
那段時間給我最大的感觸是——看到藝術原來可以這么做,我們的理解還是有偏差的。06年開始基本上每年都會去。一方面有個長久的拍攝計劃,另一方面會接觸一些華人和國外藝術家。有些對我的幫助很大,比如嚴培明、黃永砯、沈遠老師等。
色影無忌:《國際旅游者》系列是在那個時期做的嗎?
邵文歡:對,我始終對信念、信仰話題感興趣。以前的的理解會更宗教化。其實這是存在于人生命的各個時期。旅游和經典關聯(lián)緊密。人們會“立此存照”。國際游客證明了我們身處的全球化時代。不同地域,不同種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背景。蜂擁而至,駐足“經典”。每個人都極盡可能地,通過影像的方式將己與之親密聯(lián)系,試圖與經典共同“永恒”起來……

《新山水》系列
各種語言方式在傳遞過程中一定有增加或者減少的可能性
色影無忌:到處都是照相機。
邵文歡:中外游客差不多,像我們的父輩,更希望在有“黃山”兩字的大門前或“迎客松”下拍照留念。我就在想這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呢? 我經常會感覺到旅游者們徜徉在某種經驗的依托中,顯得恍惚、百無聊賴, “到達”與“悖離”是這么的不確定。越接近尊奉的溯源,卻似乎越加遠離。這是不是“異化”?
當然現(xiàn)代社會的加速,對人造成的壓力是需要尋找一種釋放的途徑,這可能也是一種現(xiàn)實的狀態(tài)。其實我也是置身其中的游客。
色影無忌:我注意到你的網(wǎng)站上有些作品同一個畫面會用不同的形式來做,這是什么原因呢?
邵文歡:我的手工感光綜合材料作品,嚴格意義上,一件就是一件,是不可復制的。這和一個畫家通過某個固定的形象畫了很多自畫像一樣的。雖然底片是一樣的(其實有時根本就不一樣,我會在第二次使用破壞過的底片),涂繪是沒有嚴格的工廠標準的,不可能精確控制的。每次體驗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完成一件作品每次會先做實驗(即所謂的打樣版),多方總結后再確定完成品,有時綜合的看,打樣的作品會更顯生命力,不一定有時間先后的,不一定的。
色影無忌:你對圖片的復制性是怎么看的?
邵文歡:瓦爾特·本雅明的《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品》里,我的理解他也說到圖片到圖片的傳遞過程是有著能量的衰減。各種語言方式在傳遞過程中一定有增加或者減少的可能性。復制就有可能帶來滿目充斥,加上圖片所謂的逼真性,就更具有“謊言”在善惡的走向上顯得不確定。

《新山水》系列
一種形象一旦形成符號以后,其本身的發(fā)展空間可能就停滯了
色影無忌:你的某些作品都是采用拼合的方式,這樣做是否為了克服傳統(tǒng)山水的散點透視同攝影的焦點透視之間的矛盾?
邵文歡: 06年有一批作品《或在此》仿視屏系列,是比較主動的這么想著去做的。就是用15-20幾幅單張的作品拼起來的,基本每張都各自一個焦點,從整體拼合看,又會感覺是一個統(tǒng)一的焦點,但看到每小幅的邊緣時你又會覺得越來越不符合視覺。
色影無忌:現(xiàn)在很多人喜歡使用傳統(tǒng)的符號去表現(xiàn)非常荒謬的事實,但是你的作品大部分還是體現(xiàn)的比較古典和傳統(tǒng)的東西,你為何會有這樣的出發(fā)點?
邵文歡:從旁觀的角度看,作品里可能會有一些復古的情緒,但這種平靜的情緒是起伏的,可能還會有些反諷,理不太清,有時是糾纏不清的。但我絕對不是去表達已有的傳統(tǒng)。08年奧運會以后中國元素一夜之間就變成了符號一樣的東西。一種形象一旦形成符號以后,其本身的發(fā)展空間可能就停滯了,這或許有些偏激,但這是我個人的觀點。其實攝影挺難的,通過機械之“眼”很容易受到客體的限制,因此在攝影當中就會流行題材論,但是一個題材一旦固定成為符號,也就“死亡”了。當然在商品中,市場懂得怎樣讓一個形象成為你永遠值得去買的符號。這和藝術創(chuàng)作中有什么不同,沒具體想過。
色影無忌:你的作品命名為《新山水》,你的“新”在什么地方?
邵文歡:首先一點我是現(xiàn)代人,我用攝影來拍風景,用暗房、繪制甚至數(shù)碼技術來完成。這都應該是區(qū)別舊的吧。另外這個題材以前做的不乏少數(shù)。但是我會盡量關注在現(xiàn)時代“異化”了的現(xiàn)象。

《隱秘的嚙咬》系列
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有一種不知所措的美,這種美當你意識到的時候會感覺到很痛
色影無忌:關于《隱秘的嚙咬》系列,我發(fā)現(xiàn)需要很仔細看才能看出其中有一些細節(jié)在里邊。
邵文歡:最早做的時候是用4×5直接印像的,有些細節(jié)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這也是攝影可以做到的,影像是找尋的。
色影無忌:這組作品是如何構思的?
邵文歡: “異化”吧。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有一種不知所措的美,這種美當你意識到的時候會感覺到很痛,不管你意識到否,它都存在,還會很美,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一個狀態(tài)。
天上的云很好看,但它是現(xiàn)代機械排泄物。我們生活中有很多事情越來越隱蔽,據(jù)說高鐵實驗從上海到北京最快時速可達到480公里,是不是好事呢?所有的事情都壓縮了、提速了,人們的承受力呢?自然的承受力呢?我想有時需要快,有時還是需要慢吧。
我曾看過一段午睡比賽的視頻報道,是在西班牙某城市中心街道舉行的,那里放滿了沙發(fā),人們可以報名躺在上面參加比賽,有工作人員通過專業(yè)的儀器測試睡覺的質量,誰的睡眠時間長、質量高就獲得冠軍......我看了就覺得非常感人,這簡直就是一個行為藝術。速度太快是不是揠苗助長?文化也好、藝術也好,是需要積淀的,水到渠成,不是什么都可以快的!

邵文歡簡介
邵文歡就學于繪畫專業(yè),曾在法國第戎高等藝術學院研修,多年致力于探究不同藝術展示媒介的表現(xiàn)張力。繪畫功底與跨越多個藝術領域的修養(yǎng)幫助他在攝影作品中,呈現(xiàn)出直指人心的直覺力量。邵文歡攝影中的樹木山石,來源于精心選擇的自然景物,散發(fā)著生動“氣韻”。但茫茫天地之中的浩瀚與莫測,也呈現(xiàn)在畫幅之上;類似霉斑、污漬、劃痕、噪點的痕跡經由復雜的明室與暗房技巧被他融入作品之中,其中的超驗、形而上的成分而讓人難以言說。
在2001年入選奧地利國際攝影藝術展、2006年參加上海“人機關系”藝術群展,并成功舉辦2009年的“換位”雙人展和2010年的“不明”個展之后,邵文歡將繼續(xù)用他對現(xiàn)實景物的影像記錄與創(chuàng)作,在“迷園”中以夢境與現(xiàn)實的交融,使觀看者產生對“無”的體驗和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