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慢慢覺得這些東西都是暫時的,很多攝影者什么獎也沒得過,但他的影響很大;他不參展,卻能得到整個業(yè)界的承認。因為他的觀察是獨到的,作品有自己的風格,他的作品可能會影響到人們對攝影價值的判斷。攝影比賽只是一個活動,就算搞得天大也是一樣,得了金牌只是一時的收獲。我覺得攝影之所以沒被其他藝術門類所代替,最有說服力的就是記錄歷史的功能。為什么那些老照片能夠讓人嘆為觀止?因為攝影是講年頭的事,需要長期的積累和沉淀,我以前也有急功近利的時候,現(xiàn)在安靜多了,拍到有用的東西總會用得上。
蔡煥松:換句話說你的底線是不變的,只要記錄下來是真實的,隨著時間的變化它的價值依然存在。但是當下的評判標準由話語權來界定,這個話語權在誰手里,制定的標準可能就不一樣,影像的評判結果自然也不一樣,大家習慣以得獎論英雄!
王文瀾:這些年是俗文化流行,努力掙扎也難于免俗。主要看你把這些追求放到創(chuàng)作中的什么位置上,你的獨立空間保留得越大,你的藝術收獲越深。每個影展比賽都有各自的話語體系,拿攝影節(jié)來說,平遙的和連州的就不一樣,兩邊來的人都挺有分量,但展出的照片卻不一樣,這反映了創(chuàng)作的多樣性。在北京我有機會就去逛宋莊、798、草場地,就是想從這些不同風格中開闊思路。我也想改變,但在按下快門的時候有時難免還是老套路。
蔡煥松:攝影界一直有人把你和賀延光并稱為新聞攝影的雙子星,并以此衡量你們在中國新聞改革進程中各自在所屬報紙上所發(fā)揮的作用。你跟賀延光有很大不同,他拍的很多作品都與當下靠得特別緊,而且有些則成為該亊件標志性的作品,但你恰恰走了另外一條路。據(jù)我了解你倆對新聞攝影的看法是一致的,但具體到每個人的理念尚有差異。這究竟是什么原因?
王文瀾:我認為中國原來的新聞攝影是名不副實,應該稱作宣傳攝影。80年代改革開放以后,我們才逐步遵循新聞規(guī)律去攝影報道。賀延光在《中國青年報》,他的思想敏銳度、新聞嗅覺度都很強。但我似乎更應該從事畫報雜志這樣的工作,因為我拍完東西后并不急于發(fā)稿。有些人問我不發(fā)表干嗎,都捂餿了?這可能是性格使然,我就是喜歡悶著。
1982上海城隍廟
蔡煥松:你是不是覺得捂一捂、沉淀一下拿出來會更好?
王文瀾:我喜歡這種講年頭的感覺。賀延光是急的,我是慢的;他是直的,我是曲的;他是實的,我是虛的。比如同樣拍非典,他快速反應地跑到地壇醫(yī)院了,而我則來到了天安門廣場,是另一種表現(xiàn)方式。后來我和賀延光開玩笑說,你是敢于斗爭,我是善于斗爭,一對哼哈二將。
蔡煥松:你跟賀延光之間都很理智,攝影目標又很清晰,事實上應該是競爭對手?
王文瀾:同行是冤家,我們是競爭對手,但我們倆還老愛往一塊兒湊,見了面就掐——打嘴仗,唇槍舌劍,旁邊的人看著都樂。盡管拍的是同一個對象,但拍出來不一樣,所以我們不怕去同一個地方。他拍的東西我會認真去看,我拍的東西他也很關注,我們都心中有數(shù)。我們常在一起吃喝,但不是酒肉朋友。聽說《中國攝影家》想擺一個擂臺讓我們“PK”,我們倆都盼著呢。
蔡煥松:賀延光的東西往往比較直接、激烈;你的影像則溫和委婉,你喜歡慢慢地訴說。你拍唐山大地震、四五運動這些也是急的,那是偶然的激情釋放,是特殊情況。但我老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現(xiàn)在要探討評判標準和話語權的問題,因為很多東西的研判在若干年后會發(fā)生變化。當年拍宣傳圖片的時候沒感覺會錯,我們都以《人民畫報》《解放軍畫報》的封面當標準、作模式,當年全國影展的評判標準也是照那個標準定的。由此我聯(lián)想到你的“未完成瞬間”,覺得挺深的。
王文瀾:沒什么深的,就像一條蚯蚓,只是有點鉆勁,是有彎度。當你覺得自己的攝影是在觀察與評判社會,可以用攝影提出自己觀點的時候,攝影才是有意義的。
蔡煥松:你把影像定在歷史的高度上,所以就覺得永遠未完成。
王文瀾:雖然是歷史的高度,但歷史是由很多細微的切片積累構成,所以任何小題材、小人物我都不放過。
蔡煥松:長期以來很多攝影記者都特別留意具有特權的影像,因為有些新聞和人物需有特權才能拍到。但我看你倒是很不在意。
王文瀾:那些內容固然重要,有機會去拍也很好。但如果頭腦僵化,很可能就浪費了那個機會。新華社的姚大偉則很好的發(fā)揮了自己的優(yōu)勢,給我們留下了溫總理很多平易近人的瞬間。
蔡煥松:你好像并不特別重視這些事兒?
王文瀾:因為在攝影史上很多著名作品并不都是出自特殊的場合,重大事件、突發(fā)事件在我們的生活中只是極小部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平淡的生活。衣食住行里有很多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你抓住了那些凡人小事就會成為你的代表作。
蔡煥松:現(xiàn)在很多人的器材裝備越來越厲害,像素也越用越高。你卻把小型照相機用得得心應手,有什么使用心得?
王文瀾:相機的使用適得其所最好。我一般機不離身,小型相機揣在兜里比較方便,能迅速地接近拍攝對象而不易被其察覺,不易引起他人的反感,沒必要老拿個大家伙嚇唬人。但也有很多任務需要大相機,比如拍中央新聞、體育新聞。我80年代初就開始使用小型相機拍攝報紙頭版的照片,成像質量很好,在沒有限制的場合,小相機不會引起被攝對象的注意。我覺得這里還有一個因素影響著對攝影器材的使用,那就是面子,覺得手里拿著好機器很氣派,這多少對自己不太自信。
最早我出去采訪也會帶幾個鏡頭,后來我發(fā)現(xiàn)很多時間都用來琢磨怎么換鏡頭,老在想用哪個鏡頭更理想。后來換鏡頭的事兒我不干了,這樣就能很專心地琢磨如何去拍。當然我現(xiàn)在也使用膠片機,它是一種承載信息的固有方式,這個方式讓我覺得踏實。數(shù)碼存儲的空間總讓人有種莫名的擔心,所以兩條腿走路。
蔡煥松:有人說你是中國攝影界的“四不像”——不像新聞記者,不像紀實攝影,不像玩藝術的,又不像搞當代的。你究竟想干嗎?
王文瀾:“四不像”在生命遺傳鏈中是有獨特位置的,只不過不是一般人認為的所謂純種罷了。但雜交更具兼容性。
蔡煥松:也就是說你承認這種“四不像”風格?
王文瀾:我覺得當代啊、前衛(wèi)啊,它不像美術,不像攝影,但像藝術,都是處在一種邊緣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比較從容,有余地。五谷雜糧,營養(yǎng)豐富,即使是另類也挺好。
蔡煥松:那么你覺得靠哪類多一點?
王文瀾:我想用一切手段在瞬間中進行融合。我盡可能多地關心社會的方方面面:關注政治,關心國家大事,因為我要反映半個世紀跨度的歷史進程。原來我對經(jīng)濟沒有興趣,現(xiàn)在也接觸金融、房地產(chǎn)的知識,因為這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還有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內容,我從兒子身上知道他們這代人的興趣,實際上他是另外一個世界,我根本進不去,但也要了解。只有這樣,你的攝影才能反映新世紀的變化。
蔡煥松:你是想通過努力,在社會中找出一些生活細節(jié),碰撞出偶然性的瞬間,用這些碎片來儲存、編輯半個世紀的進程。因為我看你并沒有盡力去抓大題材,而是用生活中偶然性很強又很難得的瞬間來講述故事。
王文瀾:不是轟轟烈烈,而是不動聲色。當然碰上了大題材也要參與,但基本上是以日常生活為主。
蔡煥松:然后用眾多有含義的普通事件構成一個大的樂章。
現(xiàn)在一些場合上,包括一些大活動,新聞記者大概有兩種拍攝狀態(tài):一是用馬達連拍,片海戰(zhàn)術,拍了回去挑;二是拍一張是一張,講質不求量。你對這兩種拍攝方法怎么看?
王文瀾:首先我不喜歡閃光燈,盡管原來也用過,卻有一種本能的抵制,我現(xiàn)在肯定不用。因為有了數(shù)碼的寬容度,不用閃光燈完全可以滿足低照度拍攝的需要,除非是商業(yè)攝影。至于馬達,對中央新聞、體育攝影、突發(fā)事件是有用的,日常攝影沒必要依靠它。
蔡煥松:馬達聲、閃光燈可以制造氣氛。
王文瀾:現(xiàn)在提倡低碳生活,攝影也要講低碳方式。馬達、閃光燈,費卡費電,也是一種能源浪費,不是低碳拍攝。另外拍得越多,刪起來也費勁。
蔡煥松:還有一個因素就是拍攝者對自己捕捉的這個瞬間底氣不足,怕抓不住,拍不好。
王文瀾:攝影就是瞬間語言,快門之間決定成敗。你要拍好一個組照,你必須面對單張照片的挑戰(zhàn)。拍好獨幅照片是每個攝影者的首要目的,如果你在一張照片里都說不清楚,你也把握不了一個組照。如果你對瞬間沒有信心,你就去拿攝像機吧。每個從事攝影的人都在不斷地改變著自己的拍攝觀念。我原來特別關心攝影的技術、技巧,隨著器材的自動化,更加關注攝影以外的東西,關注一切和生活有關的東西,這些東西集中在某一時刻,通過你手指的瞬間釋放,回到了攝影層面。這可能就是最大的變化!
蔡煥松:關于“未完成瞬間”的話題,現(xiàn)在是否可以這樣定義,你把一生對攝影的追求當成一部作品,迄今拍攝的只是這部未完成作品中的些許時空切片,影像未完成的社會價值、歷史價值留給社會和歷史去評判?
王文瀾:把所有的一切放在未完成的狀態(tài)上,無論是小題材還是大事件,都包羅在一個大的歷史題材里。這么大的題材,到哪兒才能算一站,怎樣才算是拍完了呢?我要做的就是呈現(xiàn)一個攝影者的獨特觀看,力求在中國歷史發(fā)展巨變的宏大交響樂中,演奏好自己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