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來,我跟鄭森池見面的次數(shù)可以數(shù)得出來,如果把展覽開幕及飯桌上的客套扣掉,嚴格來說,就只剩下三回。
第一次是我剛新婚不久,也就是一九七七年。那時我住在臺北東區(qū)的一個廉價小區(qū)(現(xiàn)在可是臺北最貴的地段之一了)。家在老公寓的二樓,樓下是一個快炒小吃館,每天都是被濃濃的燒烤、沖鼻的蔥、蒜、辣椒味兒燻著過日子。那兒曾是臺灣最大的出版社「遠景」的創(chuàng)業(yè)場所;在此之前,出版社不是公營就是半公營,三個小伙子把少少的錢聚在一起,成就了一番風云。第一本書出的是本土小說家的作品,第二本是海外學人的,之后便出了金庸全集,大發(fā)利市。房子的主人是三位合伙人之一,把辦公室搬到鬧區(qū)之后,便將屋子租給為新房傷腦筋的我們。洞房花燭夜就是在炒菜鍋吭吭鏘鏘的噪音中度過的。
那時的臺灣正處于一個轉(zhuǎn)折點上,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做了一件事,可能就成了文化氣候。我就是在這種時空下,把自己的第一個攝影階段鋪下結(jié)實的根基。當時我離開了《漢聲》雜志,到一個擁有自己專欄的刊物,自己掌控攝影、寫文章及美編,把我每個月在臺灣旅行的經(jīng)驗跟讀者分享。
那時,臺灣有個松散的攝影組織叫做(V-10視覺藝術(shù)群),里面的成員我差不多都熟,其中一位完全不認識的就是鄭森池。當我對他的作品有印象時,他已是紐約普拉特(Pratt) 設(shè)計學院的留學生了。在這么多的攝影家中,大多數(shù)人都追求形式上的獨特性,以至於風格看起來雖強,內(nèi)容卻嫌單薄,也就是說,缺乏一種生命的厚度與溫度。鄭森池卻讓我意外,他可能是風格最不明顯的一位,可是卻看得出,他想要串聯(lián)每張照片之間的關(guān)系,透過相機找出鏡頭前、后,人與人之間的某種情感關(guān)聯(lián)。
攝影的類別雖然多樣,可是,以我的區(qū)分法,就大約只有兩種:一種是想要從看到的對象擷取東西;另一種則是努力想要把情感付出去。前者以影像為手段,受強烈的自我意識、美學趣味驅(qū)使,將看到的東西視為材料,套進預(yù)先想好的框框里;后者則是將所有的專業(yè)訓練用來禮贊對象,試圖將所發(fā)現(xiàn)的好,以最有力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鄭森池屬于后者。
有一天,我接到他的電話,說要回臺北短暫省親,不知我有沒有空跟他會面。小我三歲、個子不大、胖嘟嘟的他,爬個二樓就氣喘吁吁地上到我家來。我已忘了是老婆燒飯,還是從樓下叫了烤肉串、秋刀魚、啤酒;總之,那是個夜晚,在溫暖的燈光下,鄭森池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照片,仔細的程度令人驚訝,彷彿要在影像中尋找線條、旋律,尋找銀鹽相紙的粗細顆粒,將之與臺灣農(nóng)村生活作息的場景理清關(guān)系。我那時深覺,畢竟是學院派,自有他的嚴謹;大部分人只是注重美感,他卻要找出道理。
當然,他說了很多贊美的話,說這次回來的目的就是要了解我。這句話挺受用的,因為當時我在攝影圈還沒名氣,也甚至還沒開過展覽。人在那個時候得到的肯定,比后來錦上添花的吹捧,自然是要受用得多。
接下來,我們聊到自己喜歡的一些攝影大師。談到布列松,他說他把布氏的作品構(gòu)圖、人物動向都在紙上筆筆勾畫過,藉以感受決定性瞬間的精髓。這樣的自我訓練,實比學校的課業(yè)更為嚴格。最后,他從包包里拿出在美國剛出版的《DARKROOM》,說這是攝影學生們?nèi)耸忠粌缘慕炭茣?br />
當年,幾乎所有在臺灣學攝影的人,放大技巧都是道聽途說的,我還是被認為是比較上路的一位。因為我覺得,既然技巧那么不容易掌握,干脆就把所有的沖洗藥水說明書看個一清二楚,按部就班地來,絕對不隨性所致,結(jié)果還真的上了軌道。
可是,這兩本書更清楚,把二十幾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