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
攝影報 作者:孫慨)
在許多重大新聞的傳播與接受中,事實本身是一回事,
照片、影像所發(fā)布的信息及其產(chǎn)生的效果,極有可能是另一回事。
世界貨幣基金組織總裁多米尼克·斯特勞斯·卡恩性侵案引起的輿論震蕩,除了陰
謀論等針對事實的爭論而有待最終的審判,卡恩戴著手銬被紐約警方反剪雙手公開押送的畫面,也已成為議論的焦點。當被押出警局的卡恩,桀驁不馴又似不屈不撓直視鏡頭的照片出現(xiàn)在全球媒體上時,法國人驚呆之余已經(jīng)怒不可遏。巴黎人報以《卡恩被銬:照片的震撼》為題表達不滿,前司法部長伊麗莎白·吉古抨擊“該圖片是殘忍、暴力、野蠻和聞所未聞的”。撇開民族情感,批判者認為:被押送者尚未被判定犯有任何罪行,在媒體公開示眾的做法,不僅侵犯了被告的隱私權,而且客觀上協(xié)助受眾建立了有罪推定的觀念,對陪審團和最終的審判結果也會產(chǎn)生不利影響。也有美國的司法人員認為,此舉“就像獵犬叼著獵物讓人拍照一樣,很野蠻”。
事態(tài)的變化,不單單因調(diào)查的深入而逐步推進,有一些影響的生成,正是由于影像的繁復刺激而緩慢發(fā)生。起先,法國國內(nèi)的反對派還出于所在集團的政治目的流露出幸災樂禍之色,但公開押送照出現(xiàn)后造成的影響,使輿論很快轉變?yōu)槠毡榈耐椤F渚売刹恢皇敲褡迩楦,還因為意識到:原先呼聲很高的總統(tǒng)候選人卡恩,已經(jīng)失去了參2012法國總統(tǒng)的可能——驕傲的高盧人,已經(jīng)不可能再接受一個在國際上留下如此形象的人做他們的總統(tǒng)!
從這一意義上說,卡恩性侵案尚未開庭,即已結束——視覺審判,在某種程度上替代了事實審判。
視覺審判是一個新名詞,但它的歷史,亙古久遠。
蘇格拉底接受雅典500人陪審法庭審判后飲鳩赴死的那一刻,身邊除了端毒酒的士
兵,就是他的好友和眾學生——這樣的安排,若不是強制,也屬于一種有意義的默許;意大利教廷處死“異端”喬爾丹諾·布魯諾,是在羅馬的鮮花廣場,英國人處死圣女貞德,在盧昂廣場;英國人處死自己的國王查理一世和法國人處死自己的國王路易十六,相距100多年,但他們也都同樣選擇了在人山人海、萬眾聚集的廣場公開行刑。魯迅當年在日本決定棄醫(yī)從文,是受了影片中國人麻木圍觀砍頭場面的刺激,20世紀中后葉中國GA押送罪犯游街示眾的情景,許多目擊者至今記憶猶新。一個國家的法律與制度的強大威懾力,從來都不希望局限于狹小空間里的少數(shù)人見證,莊嚴的法庭,也只能容納有限的觀眾;只有眾人在同一時空下的集體圍觀,才能使國家機器和政權的力量得到充分的彰顯——視覺見證成為審判威力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一點,古今中外的統(tǒng)治者都心知肚明。一方面,統(tǒng)治者以此建立權威并強化威懾力,
另一方面,民眾心中也普遍潛藏著通過觀看暴力來滿足、釋放己身暴力意志的渴望——如同防護設施很少或難度極高的雜技表演,總是比一般的藝術演出更能 吸引觀眾的熱情。
不管事實到底為何,圍觀地位顯赫者像小偷一樣地被公開押送,于大眾而言,不僅屬于一種榮幸、值得自豪,而且可在內(nèi)心獲得一種暴力外泄的滿足感。
視覺審判是事實審判的衍生,或者說擴充。它是主事者維護、增值己方利益的重要手段。通過對審判情景、方式與審判結果的預設,將可預見群體的視線吸引到審判的過程中,以達成威懾、同化、結盟的效果。大眾對審判過程的視覺參與,是基于有限的過濾信息的被動接受,以集體存在的方式集中圍觀——通過身體的集中獲得認知的統(tǒng)一,極易形成主事者事先要求的事實確認——即便是有期限的短暫認同——但它切合了大眾通過視覺的觀看、見證,獲得內(nèi)心暴力情緒釋放的目的。與歷史上廣場行刑的大眾視覺審判不同的是,現(xiàn)代視覺傳媒不僅將可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