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這些都是真的嗎？
約翰·伯格說：“我們只看到我們注視的東西，注視是一種選擇行為。注視的結(jié)果是，將我們看見的事物納入我們能及 ——雖然未必是伸手可及 ——的范圍內(nèi)。 ”他又說：“我們從不單單注視一件東西，我們總是在審度物我之間的關(guān)系。 ”
說得好。
同樣，作為訪問者的陳小波，她只是一個面對對象一無所知的探究者嗎？她的訪問計劃只是一個完全敞開和空洞的等待一個個回答將它填滿的設(shè)問系統(tǒng)嗎？她為什么會詢問到這個話題而不是那個話題？她的訪問最終是帶領(lǐng)我們走向?qū)Ψ竭�是走向她自己？或者換用伯格的說法：她是否只問到了她自己急于想知道的話題？再極端一點的追問則是：她是否是一個早就知道了所有秘密的人？或者說，正是她所設(shè)計和完成的這些個訪談，構(gòu)建或者說制造出了一個個有關(guān)攝影師的秘密，然后引誘我們一起分享？
同樣，面對一個造訪者，每個接受訪問的對象是否早就知道她不只是一個認識多年的朋友、一個研究者，同時也是一個身后站著無數(shù)同道的窺視者？他是否面對窺探處處心存警惕，有意隱匿起那些無助于他的良好聲譽的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們身邊這樣的攝影師還少嗎？）他是否將回答當(dāng)成了一場激情表演，毫無顧忌地夸飾了自己最為光彩的那一面？（一些著名的攝影家不正在做著這樣的事情嗎？）或者，亦如伯格所說的那樣，他是否只說出了他一直想說的東西，而不是事實本身的真相？
同樣，作為這本訪談錄的讀者，我們真的就那么關(guān)心這些攝影師真實的生命經(jīng)驗的方方面面，以求更為完整地去了解他拍的那些照片？我們是否有足夠的耐心將他人看成一部內(nèi)容細密的大書認真地把它讀完，以將他人的生命經(jīng)驗作為自己的生活借鑒，讓自己的人生目標(biāo)更為清晰一些？我們對于這本書是否充滿了窺視的興奮和了解一個個奇觀的期待？這些攝影師在我們的期待當(dāng)中是一些明星還是一些深有內(nèi)涵的人？最后，再如伯格所說的，我們從這本書中是否只看到了我們一直想看到的東西，而不是具體存在著的一個人完整的生命活動？
唯一可能的回答，我想只有在你看完這冊書之后才能作出。我素常的理解是：一種好的文字，包括這冊規(guī)模不小的訪談結(jié)集在內(nèi)，重要的不是回答了什么問題，而是它開啟了一個訊問，并將所有看到它的人引入了這個需要回答的人群。它讓讀者心中起了漣漪，甚至?xí)簳r失去了平衡。唯有當(dāng)我們在自己的內(nèi)心之央尋找到一個清晰的答案之時，這種平衡才能重歸內(nèi)心。
2011年 4月 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