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曙林兄在平遙惜乎一面,過后他寄來他的小冊子《中學生》等,我很喜歡。因為曙林兄和他的照片一樣,實在感性,所以這篇評論我用了書信的形式——其實也的確是在我發(fā)給曙林兄的讀后感基礎(chǔ)上增寫而成。
曙林兄:
你好!《中學生》20頁的作業(yè)簿翻過好幾遍,今天終于有時間坐下來寫這封一直都很想寫的信了。
小冊子很薄,薄得像青澀的少年少艾,心大得可以放下整個世界,同時又小得容不下一點點心事。一切都很鮮明,一切又很朦朧。你真是一個特別感性的人,但這種感性并不是那種泛濫的、甜膩的、輕飄飄的和蜻蜓點水式的,而是深邃、綿長、帶著溫暖的力量和一以貫之的。一個人的攝影一定與這個人本身有關(guān)。有的人攝影,可能是在做一件事,或許還是一件偉大的事;而有的人攝影,可能是在寫一首詩,與自己心靈有關(guān)的詩。攝影真的是一件極其個人化的事情,或者首先是個人的,其次才有可能成為他人的、和更多人的共同所有。
中學生,如你所說,那點事誰不知道?但你在眾人皆知的世界里尋找什么呢?當然,很多人會說:青春啊、清純啊。是的,聞一聞照片,真是這樣的味道,但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嗎?時下正在上映張藝謀的《山楂樹之戀》,票房正是寄托在"清純"二字上。那是一杯白開水式的清純——因為什么都沒有,所以看起來的確是透明而干凈的。這是絕大多數(shù)人喜聞樂見的清純——"無"。但你的照片,那些中學生們,分明每一個都是"有"!那空曠的雨后操場不是"有"著什么嗎?那空空的教室里遠遠地坐著的一對少男少女不是"有"著什么嗎?那站起身關(guān)窗的女孩子臉上的陰影里不是"有"著什么嗎?……一定是"有"什么,才會吸引你,才讓你一拍就是五年。
有什么呢?
中學生是純真的——對于這個年齡而言,純真幾乎是必然的。所以,我不認為純真是一個絕對的理由。絕對的理由在于這份純真并不簡單地屬于一群十幾歲的孩子。他們有他們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保存著人類對于青春、對于純潔、對于一些不可再生的美好事物的共通的緬懷和紀念。這些美好的事物和情愫,其實很快就會被時間的洪流沖刷淹沒。歷史是記大事的,誰會為中學生樹碑立傳?誰會為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樹碑立傳?但我們絕對不能缺少這夠不上樹碑立傳的記憶。
這是你的"有",但這還是表象,是從影像上看得到的東西?床坏降氖鞘裁茨?
或者換一個說法,也是你提出的問題:攝影,可以拍到什么?
比如拍中學生,可以拍到他們外在的服飾、行為、學習、生活;也可以拍到他們內(nèi)在的不經(jīng)意間泄露出來的青春秘密;還能拍到他們身處的時代投射在每一個個體身上揮之不去的印記。還有呢?還在找什么呢?
當你面對他們時,當你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對另一個活生生的人時,是不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種被直覺向?qū)У奈环N從記憶深處升騰起來的似曾相識,一種從心靈直抵心靈的逼近?你看到他們的"有",正是因為你自己心中"有";而他們的"有",又將你曾經(jīng)的"有"無限地延伸到天地盡頭。
最后,你發(fā)現(xiàn)五年之中,你拍攝的是中學生,但發(fā)現(xiàn)的是自己。這樣一個"自己"會這樣去看,會下意識地在這樣的瞬間按下快門;這樣一個"自己"是原先似乎了解卻又不甚了解的,這樣一個"自己"真實又虛幻,還有多少可能性?那些與生俱來藏在心底的東西,像終生攜帶的一個謎語,神秘而又明晰地存在著,不知道何時何地與何人何事相遇,籍何以表達于世?《中學生》表達了你的一部分,也是你所尋找回來的世界的一部分。所以,你的影像是如此松馳、簡單,不露痕跡,除了服飾等一些無法回避掉的信息指征,其它能走掉的信息指征你都讓它們自己走掉了,留下來的,是提純過的人的本質(zhì)。同時,我注意到你喜歡拍無人的空間,尋找人去后留下的痕跡,尤其是那些看不見的飄浮在空氣中的痕跡。拍照片,就是一個尋找的過程,尋找照片中的自己。我揣度,這才是你真正要找的東西。
所以,攝影,就是追尋與發(fā)現(xiàn),而最令人欲罷不能之處在于:目標并不明確而是模糊,行程無法計劃而是遍布著偶然。
你的影像讓我看到了一個攝影師和他的作品之間,竟然是這樣一種直接的本能反應;這樣迥異的氣質(zhì)竟然產(chǎn)生于八十年代甚至更早,而且一直保持著最初的純正。這對于當下喧囂的中國攝影意味著什么呢?
我們每個人都在生活之中。生活是什么?身處其間反而難以言傳。但正是這一點難以言傳,吸引人繼續(xù)著生活,也吸引你從熟悉的生活里不斷地發(fā)現(xiàn)陌生。我也喜歡這種尋找的感覺,而且有強烈的共鳴。一定是有什么,藏在眼見的世界里,藏在心底的世界里,它們也一定藏在你的照片里了。我們雖然無法改變鏡頭中的世界,但我們卻可以將自己投射其中,那是我們發(fā)出的看不見的光。這光,也照亮我們自己。我們攝影,其實是為了我們自己。真正的攝影應該是這樣的。
我知道,許多純真的心靈會在經(jīng)歷中逐漸被遮蔽改寫,重疊得多了,變化始料未及。什么樣的人,就會有什么樣的攝影,以至于有什么樣的人生。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是很難的。但能做自己,其實是最成功的?上愕暮芏嘧髌飞形赐瞥,我非常期待。我的直覺告訴我,它們適合在安靜的時候不帶目的性地閱讀,讀后可以久久地發(fā)呆,然后輕輕地放下。
祝安康!
李楠
2010年10月23日于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