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從山上翻落下去,那可就太悲壯了。先生在我背后不遠(yuǎn)處,我們壓根沒有對白,因為全部精力都用來爬臺階了,說話太耗費體力,大家還是閉嘴的好。悶頭走了好久,我終于看到臺階的頂端,那是另外一個茶水亭,里邊的桌子邊坐著一個皮膚白凈的小伙子,穿了運動服,正在吃方便面,那面條的氣味熱騰騰的散發(fā)出來,我這才覺得肚子好餓。于是請小伙子也幫我泡上兩碗,等先生上來了,一起吃。
正吃得歡暢,我聽得耳邊一聲斷喝,小伙子拿起竹掃帚,朝我沖過來。我反應(yīng)不及,剛想大喊:“吃完再給錢!我吃完再給錢!”還沒等我喊出來,小伙子的掃帚已經(jīng)打在我旁邊的地上,我身后一片吱吱聲,吃驚的回頭時,卻看見好幾只老大的猴子,拿著我喝剩下半瓶的可樂,正往懸崖邊跑去―――原來,這群潑猴,趁我埋頭吃面的功夫,從我的背包側(cè)面,拿走了我的飲料,小伙子看見了,出手相救,可是卻已經(jīng)來不及。我定定神,跟小伙子說:“算了算了,沒關(guān)系,它們拿去就拿去吧。”小伙子淡淡的說:“它們拿去也不喝的,它們只要吃的。”我悶悶的想―――到底可樂對身體不好啊,連猴子都知道了。
面條還沒吃完,我又開始擔(dān)憂起來―――猴子是比較忌憚小伙子,可是它們呲牙咧嘴的樣子,一點也不怕我,萬一我們走的時候,猴子尾隨而去,在無人處毆打我們一番,那可怎么得了。我把擔(dān)心說給小伙子聽,他鎮(zhèn)定的說:“你放心,猴子沒有你這么聰明。”
還沒等我琢磨出來這句話算不算夸獎,他又說了:“你要是實在擔(dān)心,我就幫你們斷后!庇谑,在我跟先生吃完面條,背起背包重新上路的時候,那小伙子抄起竹掃帚,一夫當(dāng)關(guān)的站在大路中央,把各路孫大圣攔在后面。一直等到我跟先生走出好遠(yuǎn),從山上往下看時,他仍舊杵了掃帚坐在椅子上,十分守諾。這讓我好生感激。
而關(guān)于猴子,后來到了白云寺,那里有個茶水亭的老板熱心的告訴我說:“遇到猴子,你莫要怕,你拿起棍棍嚇?biāo)涂梢粤耍∫獌匆稽c!”我苦惱的說:“我就是兇不起來嘛,我怕它們打我。。!崩习宀灰詾槿坏恼f:“你怕啥子?猴子像彈簧,你弱他就強!”我聽他這話說得生動有趣,不由得笑了起來,背包繼續(xù)前行。走了一段,遇到猴子,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敢招惹,謹(jǐn)慎溜邊過去。因為我想了想,老板的話大概還沒說完,后面要是還有一句關(guān)鍵的:“你強它更強!”之類的,那我可就真的死定了。
4、搶我可樂的,就是這位貌似忠良的胖猴子。

山中居住,其實并沒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舒適,用水用電就是個問題,水源離得遠(yuǎn)的茶水亭,就各出奇招的引過來,有的把管子埋在地里,有的從屋后的小瀑布里用木槽接來。我見過最有想象力最廢物利用的飲水方式,莫過于洗象池與雷洞坪之間的一個小店采用的辦法―――他家引水,用的是軟管,軟管埋在土里是不行的,受壓以后會扁下去,而如果掛在半空,軟管無力支撐,下垂以后,會擋住山路。小店的老板用的方式又簡單又有趣:他把用過的飲料瓶子搜集起來,切割成圓筒。然后把鐵絲和軟管都穿過圓筒,鐵絲掛在樹上,軟管就借了圓筒的力,筆直通暢的就把泉水引到家里了。
5、這個引水的裝置,十分的廢物利用。
類似這樣的小智慧,在峨眉山上的各家茶水亭中隨處可見。這些常年在山中居住的人們,總能在物品缺乏的環(huán)境里,巧妙利用各種資源,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便捷些。
第一天的徒步,實際上比預(yù)先的計劃走得更遠(yuǎn)些,我們走了32公里的山路,直接到了仙峰寺,在寺廟里借住了下來。住下時腿腳酸痛,渾身汗?jié),先生被安排住在男客房,而我就住在隔壁的女客房,都在大雄寶殿的右?cè)面,佛像的手肘下邊―――我生平第一次在寺廟里借宿,感覺上十分新奇,《聊齋》里的那些書生們,通常就是在深山古剎里借宿的時候,才遇到狐仙或者女鬼的。我環(huán)顧了一下簡陋清靜的房間,把睡袋展開鋪好,拉開窗簾朝外看了看,想知道外面的大樹下,到底有沒有聶小倩的骨灰壇子。結(jié)果當(dāng)然沒有,外面綠蔭滿眼,霧氣彌漫。
等到把行李都放下了,我跟先生決定趁天色未晚,去不遠(yuǎn)處的九老洞看看。九老洞坐落在萬丈懸崖的邊上,地形險峻。我年輕的時候,經(jīng)常看武俠小說,因此對懸崖也充滿了幻想―――我覺得就算是我掉下去,也不會死,我一定會被一棵大樹掛在山腰,從而發(fā)現(xiàn)神秘洞穴,里面有武功秘籍;要么直接掉進(jìn)深淵的水里,被一個仙風(fēng)道骨的大爺救了,他見我骨骼清奇,人品優(yōu)秀,于是給了我一甲子的功力,還有代表某門派領(lǐng)袖的掌門指環(huán),我從此練就神功,就地成為峨嵋派掌門,也是說不得的。
一邊亂想,一邊走到偏殿側(cè)面,我看見一個和尚正在魚池邊上趴著,他拿了一個網(wǎng)子,正在撈起一條紅色的大胖鯉魚。我那時很有點好奇,不知道他撈那魚來做什么,于是放慢了腳步留意觀看――――要曉得我以前看《濟公》的時候,就深深認(rèn)同“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理念,因此便小人之心的來以此度和尚之腹了。結(jié)果和尚撈起魚來,用手捏起尾巴,朝一邊的野地走去。中途由于太過滑溜,那魚掉到了地上,一動不動,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它的肚子膨脹,已經(jīng)死了。和尚很小心的把它撿起來,重新拿好,放在野地里先前挖好的一個坑里,鄭重的把魚放了進(jìn)去,又填上土。
我那時候心里是很有點感動的,就那么一條小小的魚,死了,也下了葬,得了個安身的地方,這樣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寺廟里才有吧。
第二天一早,我們從仙峰寺出發(fā),直達(dá)金頂,把原先預(yù)計的行程縮短了一天半。當(dāng)我們快要到達(dá)雷洞坪的時候,山間突然大霧彌漫,能見度降低到10米左右。前面山道上突然傳來唱歌的聲音―――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就算霧里面真的走出來一個神仙,我也不會太奇怪的。走了一段路以后,我終于看見了聲音的來處,那是一個峨眉山上灑掃的清潔工,四十來歲年紀(jì),穿了藍(lán)布的衣服,拿了掃把在清掃地上的落葉。山上地面苔痕深厚,清潔如洗,也只有落葉可以清掃。見我們走得氣喘吁吁,他停下掃把說:“走慢點嘛,著急干啥嘛!
我問他:“你們打掃山道,是分段的么?”他說:“是呀,我就是從雷洞坪一直掃到白云寺嘛!蔽倚睦锸呛苡悬c羨慕的―――每天在這樣幽靜清新的山林里,慢慢拿了掃把,觀著山景一路灑掃下來,跟傳說里的那些在深山里修行的仙人,做的其實是一樣的事情。
6、仙峰寺后山的瀑布,非常美。
又想起在山下時,清晨10點多經(jīng)過洪椿坪前面一個崖壁邊的茶水亭里,霧靄之中,我見到四個男人正坐在一起打麻將,神色悠閑,語笑儼然。我在一邊歇息,看著他們,想到那些遇仙的傳說中,誤入山林的凡人常能看見仙人對弈的場景。不由覺得:仙人固然不會打麻將,可是眼前這幾個麻將正酣的男人,只怕比仙人還要更快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