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門廣場唯一認識的警察就是喜歡攝影的王宗雨,每次見面他都乘機和我探討攝影技術,每當別的公安和武警上來對我盤查,他便過來替我解圍,可惜后來他被調離天安門廣場去了豐臺工作。還有那些年輕的武警戰(zhàn)士,紀律更加嚴明,他們經常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即使時間長了有個熟悉的面孔知道我不是壞人,不轟我走,很快也會復員回家,所以要和他們長期溝通和交流,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也是五年中讓我感到最為煩惱的一件事,同時也讓我體會到普通人做事的艱難和困惑,好在憑著自己對攝影的執(zhí)著和熱情,從未放棄。
為了保證這部作品集的影像素質,本次拍攝從頭到尾我都采用了4×5的大畫幅照相機,所以三腳架、冠布、測光表、單筒放大鏡,都是必不可少的攝影器材。每當我把黑色的大相機裝上三腳架對準天安門,然后再蒙上黑布半個身子鉆進去調焦的時候,警察和武警立刻就會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問我是哪兒的,來干什么?三腳架上的大家伙是照相機還是攝像機?為什么把頭蒙在黑布里?手里的測光表是什么儀器?用望遠鏡看什么?來廣場拍攝是什么意圖……面對他們一連串的問題,我總要解釋不是攝像機,是照相機……蒙在黑布里不干別的,是調焦距……不算儀器,是測光表……不是望遠鏡,是調焦用的放大鏡……我是攝影師,沒有什么別的意圖,只是拍著玩……要是說采訪,作為個人行為,我既沒有天安門管委會的采訪批文,也沒有照相攤位的營業(yè)執(zhí)照,根本沒有資格在此行事。尤其我的相機過大,每次拍攝都會吸引很多游客圍觀,而且不停地有人問我照一張多少錢?當時能取嗎?面對這種問話,我總要無奈地重復:“我不是照相的!你們快走吧。 狈駝t聚集的人一多,公安和武警立刻又會過來轟我,包括巡邏的城管人員也很可能把我當成無照經營的黑攝影師,沒收我的器材。為了完成這部作品,五年間我艱難地對付各種外來干擾,送走一批又一批轉業(yè)兵和許多退休的老警察、老城管。
我1983年2月22日(19歲)的這張老照片和另外兩張?zhí)彀查T前的紀念照,2004年啟發(fā)黑明開始拍攝《公民記憶》。
在這個最為敏感的地區(qū)采訪拍攝,我曾趕上過許多故事,有的驚心動魄,有的荒誕無比。記得2007年8月16日那天中午,天安門廣場突然發(fā)生了一起“爆竹事件”,一陣激烈的鞭炮聲,迅速招來幾十名警察和好幾輛警車,東北角的游客全都被突如其來的鞭炮聲吸引到那股濃濃的煙霧下。地上的鞭炮皮被腰掛警棍、手持對講機的警察包圍得嚴嚴實實,他們又是給鞭炮皮拍照、又是錄像,放炮的一對中年男女也被警察迅速帶上警車。當我拍完照片湊上去看熱鬧的時候,只聽旁邊一位游客說:“夫妻倆是從外地來的,聽說他們的孩子考上北京大學了,來北京送孩子,順手放了一串鞭炮慶祝孩子上大學!甭犃诉@句話,我不由地笑了,多么純樸的父母!也許他們是在兌現(xiàn)自己的諾言,也許他們心目中沒有比天安門廣場更為莊嚴的地方,所以選擇來到祖國的心臟和最為神圣的地方,為孩子的成功點燃震天響的鞭炮,這也合乎常理。
最近,當我完成這組照片之后,國內外數(shù)十家媒體要求對我進行專訪,還有無數(shù)媒體紛紛轉發(fā)這些照片。有人自發(fā)為這組照片撰寫文章,有人根據(jù)這組照片創(chuàng)作了一首首長詩,有人要求出資舉辦展覽,有人提出免費為我印制畫冊……引發(fā)了一系列照片背后的故事。這些照片雖然沒有什么抽象的概念和難以理解的藝術語言,但通過媒體規(guī)模呈現(xiàn),卻讓不少人產生了共鳴,并且在社會上引起很大反響,也彰顯了影像的力量。在我看來,這些具有時代特征的影像對比,不僅展現(xiàn)了新中國60年的文明與進步,也體現(xiàn)了一個國家巨大的歷史變遷,同時還呈現(xiàn)出一個民族、一個時代的歲月滄桑和發(fā)展進程。其實這些客觀的變化已經不是某個人的命運轉變和生命過程,而是成為中國公民共同的經歷和記憶。
今天,在天安門廣場連續(xù)五年的拍攝已經全部結束。當我把自己采寫的百余篇文章發(fā)給每位被攝者之后,他們紛紛來信、來電,熱情地告訴我已經修改了關于自己的文章,當我收到他們寄回的文章時,發(fā)現(xiàn)有些人的文章已被改得面目全非。有人刪去了榮譽,有人刪去了冤屈,有人刪去了苦難,還有人刪去了荒誕年代無情的摧殘,最讓我心痛的是有人刪去了震撼人心的歷史真相,有人刪去了對重大歷史事件的見證……導致多篇修改后的文章遠不如原稿那么生動,有趣,自由,深刻。當我把這件事告訴一位老年朋友時,他說:“你一定要理解他們,他們早就被各種各樣的政治運動整怕了,因為過去很多人挨整都是禍從口出,他們現(xiàn)在老了,也學精了,還是讓他們平靜地生活吧,不然他們看著你的書,一定會忐忑不安,甚至會做噩夢!”在這位歷經風雨的老友勸說下,我只好忍痛割愛,最終采用了他們刪改后的文章,但這必將給我留下永遠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