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余溫
這是我對人類最后的求愛。
盡管,對于人類,我滿懷怯懼,但卻如何也無法對人類死心。
-太宰治《人間失格》
「罪的反義詞是什么?」,太宰治問。陀思妥耶夫斯基,將罰與罪一起丟棄到污濁的矛盾中。太宰治的罪源自于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結(jié)束于愛。
即使到了現(xiàn)在,無論《欲望都市》中的凱莉如何在片尾解讀愛,我們對愛的形象依然模糊,我們對愛仍舊戒慎惶恐,因為愛無法用簡單的心理學(xué)(或病理學(xué))概念加以理解,愛的能力也無法完全用人生的經(jīng)驗加以學(xué)習(xí)。愛,似乎不是神給予的寵愛,卻是神給予的懲罰,由愛構(gòu)筑出苦痛的人的世界,就是唯一真理。于是乎,我們渴望被愛,卻渴望盡可能被動地去愛。也所以,我們獎勵無私的大愛,因為世間原無大愛存在-愛,是私愛,是私情。
愛的自私,愛的矛盾,愛的背叛。我們無法阻止愛帶給我們的恐懼與屈辱,杜象說:「超現(xiàn)實主義者的靈感最大來源是愛:對撿選之愛(elective love)的禮贊」。但是,杜象的《大玻璃》和辭世后方公諸于世的《給予︰1. 瀑布,2. 發(fā)亮的油燈》,卻說明了藝術(shù)在撿遠(yuǎn)與浪漫之愛背后,存在的壓抑與背叛的愛:《給予》的模特兒是杜象當(dāng)時的情人—駐美國巴西大使的妻子,同時也是超現(xiàn)實主義藝術(shù)家的瑪利亞!盖橛恰簝(nèi)心隱藏的東西』,除非你想要,情欲是不會開放的,也沒有含射其他,那是一種氛圍的流露,在沒有任何阻擾底下,情欲是一切的根本」(杜象)。
愛與罰,情欲與暴力,成了現(xiàn)代主義感性的主要信條。
除去表面的潔白,潛入污穢情欲的最底部,再從污穢中竄出,是伊藤一洋(Kazuhiro Ito)作品的氣氛。粗糙、斷裂、帶著冷漠與殘酷的鑄銅表面,是毀滅、是暴力,竄出、鉤著、伸展著、支撐著的尖銳身軀,又是危險的、令人感到威脅的生命。這就是愛與罰。伊藤與他的作品,是這嘩眾取寵的時代中尚存的信使,深入我們心靈的門戶,端出一盆美麗果盤,卻盛滿著我們不曾見過、裹著熔巖的水果。年輕藝術(shù)家王孟飛、黃靜遠(yuǎn)的繪畫,卻是未熟的水果上輕輕碰觸留下的傷痕,痛感,粉色的、灰色的、或透明的。酒神,在我們這個時代還需要存在嗎?現(xiàn)代人的飲酒作樂,何時還是一種懲罰?當(dāng)酒精只是一種麻痹,卻不再是以痛苦與狂喜的交織面對人生的悲劇時?因此,王孟飛和黃靜遠(yuǎn)的痛,更是珍貴。是漸融冬雪里的一小片紅色血灘,是陰郁北京郊外正在稀釋的白色字跡。
所以我們很痛苦,一切都會過去,也都正在過去。如果我們可以真正活在當(dāng)下,世界就不會有愛與罰,因為所謂的現(xiàn)在,就是每個呼吸中流逝的瞬間-瞬間終將消逝,沒有什么可留存;钪,是懲罰之源。藝術(shù),是一臺沉重老舊的機(jī)器,將我們?nèi)怏w與心智不得不經(jīng)歷的過去與未來,轉(zhuǎn)換成一句句誠實的詩句,或是虛假的圖像,這之間沒有沖突的,因為詩句和圖像都開放給所有人加以詮釋,而藝術(shù)家可以躲到它們身后,即使,一切已經(jīng)暴露。尹朝陽和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便將所有都暴露了,這些暴露的情事,讓我想起村上春樹:他將情事做成一種分解,然后濃縮成一種自己認(rèn)識的世界,在《挪威的森林》中,他說:「我正從不能確定是什么地方的某個場所的正中央,繼續(xù)呼喊著綠」。這種抽象的時空,存在在尹朝陽和森山大道里,因為看似現(xiàn)在的現(xiàn)在,其實并不存在。
愛與罰,不應(yīng)該是復(fù)雜的。不過就是被愛與想被愛之間的猶豫與罪惡感嗎?或許一旦我們留下淚來,所有都會得到救贖,只是我們很難留下淚來。盡管留淚那幕屬于悲劇,但卻是幸福的,最苦痛的悲劇,不外乎那些沒有時間、沒有勇氣留下淚來的我們,是患著憂郁癥邊撰寫《德國悲劇的起源》的班雅明,或是草井裕子(Yuko Soi)與劉麗勇,在他們的著作與繪畫中,我們可見一顆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