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樹峰
2008年7月的某一天,劉鐵生先生讓我到他家看照片。見了周令飛,才知道原來他的父親、魯迅的兒子周海嬰先生酷愛攝影,大半生拍攝不輟。今年老先生80歲了,把這些照片拾掇一下,想辦個攝影展覽。老先生很謙虛,說不知道這些照片有無價值,是否值得拿出來給大家看,于是找來解放軍報社的高級記者,老攝影家、評論家劉鐵生先生和大畫家陳丹青過目,兩人看過覺得很好,就鼓動老人盡快整理,一定要展覽辦起來。聽說要辦展覽,我就鼓動老先生采用藝術微噴的工藝做照片,于是找到了愛普生影藝館副館長楊贛先生,并請周令飛與他見面,給他看了照片。楊館長還聯(lián)系上海愛普生影藝館。這樣,北京和上海的愛普生影藝館都做了準備,舉辦這個展覽。
大家一致看好這些照片的要素是什么呢?歷史文獻價值?肯定有。照片與繪畫不同的地方,就是具有見證性,它是事物存在的印跡。因為這些照片是從1942年開始拍攝的,近70年來沒間斷過。這些照片記錄了廣闊的社會生活,從不知名的底層流浪、逃荒的人,小商小販,到我們能夠認得出來的社會知名人士,從風景畫似的農村面貌到城市被轟炸、發(fā)洪水等情景,從玩耍的幼小孩童到垂暮孤獨的老人,從守舊的遺老到時髦的青年,從家庭到世面,從個人到集體,應有盡有,更有歷次政治事件的場面和細節(jié)穿插期間。這些東西雖然只是一堆事物的影子,但確明證著曾經存在的事物的樣子,信息量非常大,無疑具有寶貴的文獻價值。比如沈鈞儒、李濟深、茅盾、周建人、許廣平等人的照片,使我在平時對他們認識的基礎上,增加了親近感、實在感。如果沒有這些照片,要回想當年的景象和氣氛,是很困難的。經過一些歲月的人都有體會,我們只能想起自己印象深的東西,回想是掛一漏萬的。
我最受啟發(fā)的,是周海嬰先生這樣一種攝影方式:既非記者,記者必須緊跟時政,這其中有很多人為圖當下宣傳效果出奇而常常大量擺拍、導演,或者進行后期加工,這樣的照片已經背離了紀錄歷史的真實性原則;也不把自己看作什么藝術家,為抒發(fā)個人情懷刻意講求構圖或光影效果什么的,這樣的照片雖然也是通過物理、化學反應完成的,但因為特意的選擇、剪裁、加工,已經不屬于實證的范疇。周海嬰先生完全是抱著一副閑心,在有意無意之間拍攝照片,拍的時候,不為名不為利,圖個自個兒高興,對于構圖和用光,是按照一般的理解做的;拍完后也沒太當回事。但日久天長,這些照片組成了一番非同尋常的景觀。
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這些景觀,內容很平常也很隨意,但是比較宣傳攝影和為藝術的攝影,他們更真實。作者對熱烈的游行場面,不驚不惱,保持一份冷靜,我分明感覺到了他的心理距離;但對于街頭引車賣漿者、流浪倒臥者的關注和同情,入情入理,讓我心中震顫。從照片里,我知道作者十分關愛老人和孩子,富有童心;作者愛自然,愛生活,格調高雅。其中有一些照片,藝術性很強。
周海嬰老人的攝影方式正好與當下很多攝影人的做法相反。在攝影活動中,我們經?吹揭恍┤耸殖窒鄼C不可一世的樣子,仿佛他們才能為這個世界在視覺上代言,只有他們拍出的才是最正確的;也經?吹搅硗庖恍┤,拍照片就是為了顯示自己技術好,而對眼前的物像視而不見。我們確實需要認真審視自己:你真的了解這個世界嗎?你真的關心他人嗎?
周海嬰老人一輩子愛攝影,他使用相機與時俱進,他的照片同樣反映了社會的變遷。但不管時代如何變化,他的那顆心沒變,那就是,以平常心關注生活,以休閑心從事攝影。他能做到如此,可能來自于家教,特別是來自于魯迅先生“不要做空頭文學家”的教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