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組10 月20 日剛剛獲獎的照片被取名為—Ibasyo，意為身體和精神的居所。最近，日本攝影師岡原浩介在接受《外灘畫報》專訪時說：“拍攝這些女孩的過程中，我感受到試圖走進他人的生活并記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天深夜，日本攝影師岡原浩介的電話響起。
“我又割了自己的手腕。”打電話的是小百合，岡原浩介拍攝的6 名自我傷害的日本女孩之一�！暗俏液芎谩彼穆曇艮D(zhuǎn)為輕輕的抽泣，“我真的很好。明天我會上班的。”
每隔兩周或一個月，岡原浩介拍攝的另一個女孩愛奈會帶上自己的吉他，去名古屋街頭唱一會兒歌。名古屋市區(qū)總是聚集著許多搖滾樂團和街頭藝人。愛奈站在他們中間，看上去和普通歌手沒有什么區(qū)別。
愛奈16 歲，距離她第一次做出自殘行為已經(jīng)過去了4 年。16 歲正是讀高中的年紀。但相比念書，她更多的時間都花在去心理診所的路上，治療因為幼年在學校受到欺侮后造成的抑郁癥。
“她沒有什么朋友……在街頭唱歌的時候，她看上去會活潑一些。就像是找到了一個時間和空間，她能在里面打開自己。”岡原浩介說。
自殘女孩缺乏身份認同
5 年里，第一個走進岡原浩介鏡頭的女孩名叫裕美�；叵肫鸬谝淮我娒�，岡原浩介說：“裕美很溫和，也很容易相處。我和她第一次見面，只是喝了一些茶，聊了會天，然后就自然而然地開始了攝影�！痹Ｃ赖募彝ケ尘昂軓碗s。她的父親因為償還不起黑道的巨額債務(wù)，不得不帶著她從小四處搬家。“有一次我和她正在一起，她的父親突然從屋里逃了出去，緊接著一些人也沖了進來，”岡原浩介說，“這樣的場景對她來說太恐怖了�！�
裕美患有焦慮癥，在她的抽屜里儲存著大把大把的藥片。她依靠藥物減輕焦慮。但你很難相信她服用的數(shù)量僅僅是為了克服病癥。通常情況下，她服用的數(shù)量足以將她送進醫(yī)院。好幾次，呼嘯而來的救護車陪伴她度過了焦慮癥發(fā)作的后半夜。
根據(jù)日本健康勞動保障部2007 年發(fā)表的數(shù)據(jù)，在20 至24 歲的日本女性中，有七分之一的人曾經(jīng)割腕或通過其他途徑自我傷害。25% 的人產(chǎn)生過這樣的念頭。神奈川縣2006 年的一項調(diào)查則顯示，該縣14.6% 的女高中生曾經(jīng)有至少一次試圖使用刀或其他尖銳物體傷害自己的經(jīng)歷，而6.3% 的人甚至超過10 次。
過度服藥、割腕甚至灼燒，年輕女孩通過各種方法傷害著自己�！昂芏嗳斯膭钗乙詯�，但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去愛一個如此骯臟的自己�！�23 歲的小百合對岡原浩介說。小百合童年時曾遭受表兄的性侵犯，成年以后，她的表兄依然強迫她發(fā)生性關(guān)系。直到去年之前，小百合一直沒敢告訴任何人。日本的傳統(tǒng)文化觀讓她選擇了保持沉默。她只能在母親擔憂的眼光下，一遍一遍割著自己的手臂。岡原浩介見到她的時候，她手臂上布滿了37條密密麻麻的疤痕。
童年受到家庭暴力、性侵犯和虐待，成年后，女孩們?yōu)樽约禾咨狭俗晕覀Φ匿撍鳌Ｓ捎陂L期抑郁、驚恐、焦慮、不安全感，她們甚至不具備正常生活的基本能力，這讓她們覺得自己毫無用處。自殘成了一種自我懲罰的工具。只有在自我傷害肉體后，她們在精神上才不那么內(nèi)疚和痛苦。
她們也無法真正工作。因沒有工作，不僅造成了她們經(jīng)濟上的窘迫，更讓她們對自己的社會價值產(chǎn)生懷疑。岡原浩介說：“如果你是一個有活力的人，能夠工作或有事可干，這會讓你產(chǎn)生一種存在感，相信自己是有意義的。而當你失去工作時，也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認同�！�
沒有工作能力加深了小百合的抑郁癥狀。她曾嘗試過進入社會，但一旦病情惡化，她就不得不辭職。這些女孩迷茫地尋找著身份認同，承受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用自殘這種否定生命的行為，來確認生命的存在。
當她們看到自己的傷口時，又覺得“做了自己不應(yīng)該做的事。這就像是一個無止境的循環(huán)，她們難以感受到自己的Ibasyo 的存在�！睂平楦嬖V《外灘畫報》。有時愛奈要隔一個月甚至更久才出門演出，她希望多練習一會。愛奈喜歡吉岡· 唯的歌，出道之前，吉岡· 唯也曾在熱門拉面店外面的路上表演。非常偶爾的，愛奈會唱一些自己寫的曲子。唱歌讓她感到自由放松，在那一瞬間，Ibasyo 仿佛又變得觸手可及。
她們更愿意談?wù)勎磥?/strong>
裕美最近很少服藥了，因為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八幬飳⒆硬缓�。”她說。過去她一直依賴藥物穩(wěn)定自己的精神狀態(tài)，經(jīng)過了半年的努力，她能夠控制住自己了。她很久沒有產(chǎn)生過自殺的念頭，也不再傷害自己的身體。談起童年，她們的話題往往由暴力開始，以如何最終患上了抑郁癥或其他病癥結(jié)束。成長的經(jīng)歷也同樣滿目瘡痍。19 歲那年，優(yōu)香被好友和他的女友一起侵犯了。當問到“在拍攝過程中，如果她們突然做出自我傷害的行為怎么辦”時，優(yōu)香的形象一下子出現(xiàn)在岡原浩介的腦海里。有一天，他接到優(yōu)香的電話，說她覺得無法忍受自己�！拔伊⒓蹿s過去，但當我走進優(yōu)香的房間，她已經(jīng)割破了袖子�！�
從19 歲到現(xiàn)在，優(yōu)香度過了3 年自殘的生活�！拔伊⒖讨浦顾龑ξ艺f：‘如果你現(xiàn)在制止我，只會讓我之后想割更多。’”對一個有自殘傾向的女孩來說，優(yōu)香所說的都是事實。在再三確認她不會自殺后，岡原做出了這樣的選擇：“我可以不阻止你。但答應(yīng)我，一旦覺得好受一些，馬上停止割腕，然后好好睡一覺�！本瓦@樣，他眼睜睜地看著優(yōu)香在自己面前切開了手腕�！斑@種感覺非常異樣，當時的情形也許只有我和她能夠理解。我照了些照片，然后照顧了她一刻鐘。我一直問她：‘好些了嗎？我覺得這樣已經(jīng)足夠了。你認為呢？’她回答：‘好些了�！缓舐畔铝说镀�。我?guī)退逑词直�，包扎傷口……那真是一個非常古怪的時刻�！�
相比童年和成長的經(jīng)歷，她們更愿意談?wù)勎磥恚M管這非常奢侈。裕美的病情在產(chǎn)后幾個月有所反彈，但她克制著自己，堅持自己帶女兒。她希望能夠和女兒快樂地生活。
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女孩都開始慢慢地走出陰影，開始嘗試正常的生活。
小百合依然頻繁更換著工作，最近一份是Uniqlo 的店員。她現(xiàn)在每天工作5 到6 個小時，回家后看影碟或閱讀書籍，每周看兩次心理醫(yī)生。情況似乎正有漸漸穩(wěn)定的趨勢。
岡原浩介拍攝的另一個女孩告訴岡原浩介，她想找個男生一起生活。
而在《外灘畫報》采訪岡原浩介期間，優(yōu)香已經(jīng)痊愈了。
沒有人知道未來是不是真的會好。但多一種這樣的愿望，離她們不必再自我傷害的路就近了一些。
B=《外灘畫報》
K= 岡原浩介（Kosuke Okahara）
“相比于自救，她們更像是試圖理解自己”
B ：為什么想要為自我傷害的女孩拍攝一組照片？
K：那是2004 年，當時我正考慮在日本進行一些攝影工作——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在自己的國家拍攝過相片。那時我通過朋友認識了一位同校的女孩，我和她很快成為了形影不離的朋友。不久之后她告訴我這樣一個事實：因為抑郁癥和其他心理疾病的關(guān)系，她長期傷害著自己的肉體。我和她交談愈深，就愈萌發(fā)出一種被觸動的感受。這也是名字“Ibasyo”的由來，Ibasyo 是心理和情感的空間。在它之中，你能感覺到平靜，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Ibasyo 立即成為了我迫不及待想要去實現(xiàn)的東西。
B：你是如何找到她們并說服她們接受拍攝的？
K：基本上，她們都是我通過網(wǎng)絡(luò)尋找到的。我在日本的社交網(wǎng)站上發(fā)表了自己的計劃，邀請符合條件的人自愿參加。從2004 年開始有這樣的念頭，5 年內(nèi)一共有6 個女孩走進我的鏡頭。我也拍過兩個男孩子，但自殘的女孩最終成了這組照片的主題。這期間我總共見過大約20 位相同情況的對象。最終，有些人因為家人無法接受拍攝而拒絕了我；有些人以為我只是在尋找模特而作罷。但我想的是能跟她們共同生活一段時間，更多地認識她們生活的每一方面。我要的不僅僅是人物肖像或者傷疤特寫，因為在她們的生活里，這些是正常的。脫離了她們?nèi)粘５纳顮顟B(tài)，把這些當成“不正�！钡氖挛锍尸F(xiàn)給觀眾，我認為對她們不公平。這6 個女孩最終完全接納了我，允許我進入她們的日常世界。每次，我用幾天或者幾周的時間和她們生活在一起，這樣持續(xù)拍攝了4 年�，F(xiàn)在我依然經(jīng)常回去，和她們小住上一段時間。
B：你的作品還包括泰國紅衫軍、蘇丹達爾富爾沖突。你目睹過無數(shù)傷口和死亡。對你來說，這些女孩的傷口帶來的感受有什么不同？
K：親眼目睹受傷經(jīng)過是很殘忍的經(jīng)歷。和戰(zhàn)爭不同的是，這是她們身體的一部分。假如我承認她們，那也必須承認她們身上的傷口。并且我常常想，要忍受這樣一個自殘的自己，或許比自殘這種行為更為可怕。所以我試著帶著尊重的心情去拍攝每一張照片。
B：拍攝過程中她們表現(xiàn)出抗拒或厭惡怎么辦？
K：不。她們非常開放，出人意料地開放。我們一起聊天、喝咖啡、看電視、談?wù)撋睢挥幸粋�人是我拍攝了一次后立即停止攝影的。他是一個男孩。也許當時的時機并不是非常合適，就在我完成第一次拍攝后，他被確診為邊緣性人格障礙。雖然之前他也看過心理醫(yī)生，但一直沒有確認患了哪種具體的疾病。確診的消息對他的打擊很大，他一下子變得非常憂郁，而且開始恐懼起攝影。他打電話給我希望要回那些照片。我考慮了整整一天，最后把所有沖洗出的照片和底片都還給了他。對一個攝影師來說，交出底片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是如果我的拍攝傷害了那些想要參與的人，這個項目就再沒有意義。我從來沒想過能通過這個項目幫助他們，因為我的鏡頭并不能改變被攝對象的精神狀態(tài)，但我認為我的攝影至少應(yīng)該是無害的。
B：有些女孩曾經(jīng)有被強暴的經(jīng)歷。她們會對身為男性的你感到害怕嗎？
K：完全沒有。她們的觀念很開放，大部分人現(xiàn)在都有了男友。有一個女孩曾經(jīng)被強暴過，她現(xiàn)在和她男友住在一起。她的經(jīng)歷令她的男友也非常痛苦。我見過那個男生。我問他，如果我在他不在的時候去他女友的房間，他是否會擔心？他說不會。他還說，如果有我在，那女孩至少還有人陪伴。假如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例如女孩又過度服藥，知道她身邊還有一個人，會令她好過一點。事實上，好幾次在他晚上不得不去兼職的時候，都是我為女孩叫了救護車。
B：你為裕美拍的第一張照片是什么樣的？
K：我記不得具體的樣子了。不過我想是在她的房間里，我們正一塊兒喝茶。
B：在這些女孩之中，誰給你留下的印象最深？
K：所有。她們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以及非常好的性格。
B：我還發(fā)現(xiàn)有些女孩在閱讀關(guān)于自我傷害的書籍。這是否說明她們也在尋求一種自救方式？
K：我想是的。不過我認為相比于“自救”，她們更像是試圖理解自己。在這一點上，我們大部分人和她們相同：即使成年以后，也依然一直對身份認同和生活目的心存疑問。
B：她們是否考慮過死亡？
K：她們想過，也嘗試過自殺，但最終選擇了放棄。她們認為自殘確實是自我毀滅的行為，但卻不能真正地殺死她們。
B：小百合似乎把你當成了好朋友。其他女孩呢？你在她們的生活里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K：大概是因為年齡相似，我們都很談得來。也許我是那個發(fā)現(xiàn)了她們真實自我的人。對我和她們來說，拍攝和被拍攝的過程，也是各自尋找ibasyo 的過程。
B：在你的印象中，她們什么時候最開心？
K：我見過她們最開心的時候——裕美懷孕了，那是一種難以言表的喜悅；對我自己而言，最開心的時候是優(yōu)香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不用再去看醫(yī)生了，因為她痊愈了。
B ：日本有相關(guān)的組織關(guān)注這些女孩嗎？
K：沒有。我在美國和英國都發(fā)現(xiàn)了類似組織。在日本，女孩們只能各自去看心理醫(yī)生。她們互相交流的唯一途徑就是網(wǎng)絡(luò)。但網(wǎng)絡(luò)常常缺乏必要的控制，有人甚至會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變得具有侵略性。但網(wǎng)絡(luò)讓她們接觸到了豐富的信息，她們也覺得網(wǎng)絡(luò)是一個相對舒適安全的地方。每個人都有交流的欲望。
B：這組作品完成兩年后，你才于近日第一次在日本本國發(fā)表。為什么用了這么長的時間？
K：在網(wǎng)上，這組作品受到了爭議。我很害怕這些女孩會受到網(wǎng)友的非議指責。因此，我必須為她們選擇一本負責的、嚴肅對待這個話題的雜志。其實我真正的想法是自己出版這些作品，但首先要說服出版商。
B：這個項目會不會使你看待事物的方法產(chǎn)生改變？
K：不僅僅是這一個項目。我做的項目越多，對從前不理解的事物的看法就越清晰。在拍攝這些女孩的過程中，我認識到日本的社會體系并不友善。日本是一個相當封閉的社會，甚至在日本人自身之間。試圖走進他人的生活并記錄他們的故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