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工作與攝影有關,和人說起話來,總不免在這個圈子里轉悠。一些年輕的攝影師時常寄來作品,讓我說些意見,附上的信,主題亦大致相同:我怎樣才能把這個專題拍好?我怎樣能拍出好照片?我的攝影之路應當如何走?
第一個問題,認真看過、想過,寫下幾條,結尾必注明:個人意見,僅供參考。第二個問題,想的時間更長些,慎重起見,我往往會先問:你所認為的好照片是什么?獲獎的?賣錢的?還是只為心中揮之不去的東西拍的照片?寫信來的人,常常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自己能得到一些答案。自我的發(fā)現(xiàn)往往比旁觀的分析來得更為準確直接。第三個問題,會讓我想到很多,最后卻無法下筆——要寫,似乎可以寫出一大篇,但又分明只能說“抱歉,我也不知道”。
不能說這樣的問題急功近利,所謂“少年心事當拿云”,想把事情做好,說明主觀上有愿望,客觀上有準備,善莫大焉。只是,會不會目的性太強?眼中只盯著目標,腳下就一定尋找捷徑——哪里有一本《攝影寶典》?一二三四五,練會了便蓋世無雙,所向無敵。不幸的是,奇跡永遠不會出現(xiàn)。倒是從奇跡的背面看過去,隱約有光線可循。
羅蘭·巴特說:形象永遠決定最終的結論。攝影正是用眼睛捕捉世界上那些獨特的,能夠決定某些意義的瞬間。萬物有時,眾人在看,攝影師也在看,而后者的“看”卻能產生偉大的作品,影響當世,名垂青史!翱础保菙z影的第一把鑰匙。在此意義上,“看”到的越多,產生的價值越大,不同的結果正來自于不同的觀看。
緊接而來的問題是:如何看得更多?
答曰:知道的越多,看到的越多! 坝拚咭姌,智者見樹,此樹非彼樹!
曾有人問野獸派創(chuàng)始人亨利·馬蒂斯,當你準備吃一個西紅柿和準備畫一個西紅柿時,你看到的西紅柿是一樣的嗎?馬蒂斯回答:“當然不一樣。當我吃一個西紅柿時,它就是普通人看到的那個樣子!
藝術家眼中的西紅柿,是藝術家用提煉事物本質意義的能力觀看到的西紅柿,以此與普通人餐桌上的一盤吃食相區(qū)別。進一步說,一個受過藝術訓練、具備藝術修養(yǎng)的人觀看馬蒂斯畫的西紅柿時,他一定會比普通人看到更多有意思和有價值的東西。
觀看僅是光線進入眼球引起的刺激嗎?不,其實觀看本身也代表了我們對事物的選擇和理解。而這樣的能力,只有靠修養(yǎng)、思想、心靈這些需要時間積淀的東西來提高。
能夠看清楚,往往是能夠想清楚的結果。而我們,常常在沒有任何想法的時候,就已經急不可耐地按下了快門,還期望因此產生了不起的作品。
前番和東方早報的常河聊天,他說到目前在上海的瑪格南攝影師帕特里克·扎克曼和一些年輕記者交流時,非常希望能和他們談談宗教、哲學等方面的東西,因為這與他拍攝的家族尋根故事有關。而讓他失望的是,大家問的最多的仍然是光圈、快門一類的問題。在討論作品時,扎克曼期望對作品的靈魂來一場交鋒碰撞,遺憾的是,對話者的目力只夠觸及皮毛。
拍的時候多,而想的時候少,知道的東西就更少——攝影本身容易“以技入道”,“技”自然重要,但其極致無非是“匠”,誰都希望能走得更遠些吧?!
所以,在雄心勃勃地準備拍出驚世之作前,還是先知道些什么吧。好好讀些書,想些問題,甚至經歷一些挫折、懷疑和必須的迷惘,而不必著急那些急不來的事情——有一個成都的朋友寫信來說:“未經挫折的理想本也一文不值”,說得真是好。
“能看清這個世界,既是一種詩意,也是一種預言,同時還是一種宗教!庇^看既然如此具備難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