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fēng)大個兒,大漢的外形配著一雙溫柔而清澈的眼睛,聽到別人的夸贊會臉紅。他確實敏感,這種敏感又使他有了更多的發(fā)現(xiàn)。他來自臺灣,與我曾是同行。我和他認(rèn)識是因為他看到我寫的《城記》,從沈昌文先生那里得到我的電話,于是有了初次的聚會。他說讀了我的那本書,確有很痛的感受,北京的城墻,還有那么多的古跡,他都沒有看到。我對他說,正是因為同樣的感受,我才去寫那本書。
交談中得知,《老照片》中許多我所珍愛的圖文正出自他的手筆,真有相見恨晚之感。我酷愛老照片,不僅是因為自己研習(xí)建筑與城市之故,而是以為這是人性的自發(fā),感知歷史會讓我活得根本,所愛所恨才會真實而豐滿,心中那汪清水自然越澄越清。一個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比明明白白更重要呢?
秦風(fēng)開始“折磨”我了。他向我展示他從日本收來的照片,那是侵華日軍進(jìn)入中國城市的情形。他說,你看,城墻都還在啊,要是把日本鬼子的形象抹掉,這護(hù)城河映著城墻該是怎樣的美景。我說,你在折磨我啊,有的東西是抹不掉的,你怎能這樣讓我懷念呢?
他聽了很痛苦。那一刻我深知,他的中華之愛是如此瘋狂。他走到世界各地去找所有與中國城墻有關(guān)的圖片,不幸的是,更多的是在那場不幸戰(zhàn)爭中的發(fā)現(xiàn)。很多城墻被邪惡的炮火撕裂開來,這傷分明印在了他心里,而他只能這樣去紀(jì)念。
秦風(fēng)是他的筆名,《詩經(jīng)》之《秦風(fēng)》有這樣的詩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相信這是他的境界。2004年10月,我接到他從臺北打來的電話,說他剛和好多人沿著臺北古城墻遺址奔跑,以此紀(jì)念臺北建城120周年。臺北的城墻是在日據(jù)時被拆的。秦風(fēng)是性情內(nèi)向之人,話不多,但在電話的那一端,他是那樣的激動。
后來我從報刊上得知,秦風(fēng)離開報界后一頭扎到了老照片里,他收集的照片足有30多萬張,為此幾乎傾家蕩產(chǎn)。他這樣做,常人或許難以理解,而我感到他的愛是如此熾熱。
我買了好多他的書,在書桌上擺著的就有《民國南京》《你沒見過的歷史照片》《民國名人再回首》等。寫作之余我已習(xí)慣信手一閱,被它們熏著。一次他大喜過望地告訴我,他在南京辦了一個“民國南京”的圖片展,老照片里的那位在1935年抱著女兒參加南京市健康兒童比賽獲得優(yōu)勝獎的母親,現(xiàn)在還在,他見到了她,遺憾的是她女兒已經(jīng)過世。
秦風(fēng)在對歷史照片的整理中,堅守著對生命的關(guān)懷。由他鋪陳開的,有所謂的“大人物”,也有所謂的“小人物”,但他們都是“人物”,在生命的意義上是平等的。正是這一立場,使他的圖文著作更逼近逝去的真實,歷史的情感也自然地溢出。想起任公先生的感慨,“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已。其言似稍過當(dāng),然按之作史者之精神,其實際固不誣也”,更能感到,秦風(fēng)的史觀是多么可貴。
他的文字不多,只為每張照片寫幾行注釋。我偏愛他如此克制的筆鋒,深知每個字的背后,是繁鎖而細(xì)致的考證,是海量的閱讀,更是對歷史的虔誠。我有幸能分享他的感受,并從中獲取力量。時下有太多人不治史而論史,不知史而打扮史,“我注六經(jīng)”成了“六經(jīng)注我”。于是有了扯不清的口水仗,滿天飛的概念游戲,這些居然皆以學(xué)術(shù)自封了。這般怪現(xiàn)象,誠如胡適所言,“好像捉妖的道士,先造出狐貍精山魈木怪等等名目,然后畫符念咒用桃木寶劍去捉妖。妖怪是收進(jìn)葫蘆去了,然而床上的病人仍舊在那兒呻吟痛苦”。
其實,歷史是在說話的啊,“藥方”是明擺著的啊。把歷史搞清楚了,我們才會有真正的共識與真實的建設(shè)。想到這些,更是為秦風(fēng)大哥如此一磚一瓦搶救歷史,而深深感動。(作者系新華社高級記者,《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