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為憂慮的是,從上個世紀80年代末以來,我們融匯中西新聞攝影理念,逐步建立卻并不完整的視覺價值標準再度模糊與降低。簡單記錄、缺乏主題、空洞無物、缺乏編輯、文不對題、鏡頭語言使用不當、下意識的牧歌化傾向、文藝腔、違反視覺禁忌……在各個層面上,都存在著問題!搅吮仨氈靥嵝侣剶z影自身尊嚴的時候了!”新聞攝影科班出身、當過大學專業(yè)教師,又在一線從業(yè)多年的大眾日報攝影部主任、圖片總監(jiān)孫京濤在一篇題為《提一口氣,說專業(yè)性》的文章中如是寫道。
在孫京濤看來,在利益最大化的今天,媒體正在把包括新聞攝影在內的傳播手段,異化為謀取利潤的工具,物力成本與人力成本的控制讓新聞攝影很大程度上淪為對簡單事實的記錄,讓新聞攝影記者成為“攝影民工”,從而削弱了新聞攝影的主體性,在“第三次浪潮”風起云涌之時,新聞攝影的“二次革命”卻遠未完成。
于是,便有了他牽頭組織的名為“三人行”的“攝影大師班”,有了南方周末圖片總監(jiān)李楠、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任悅和東方早報副總編輯常河三位業(yè)內年輕專家,和11位多數比他們更年輕的媒體攝影記者共同經歷的幾日高強度、大負荷的教學相長活動,更有了一個關于媒體攝影記者生存現狀與前路的共同話題探討。
你在報社還好嗎?
這是任悅講座里提到的一句話,大意除了孫京濤提及的“攝影民工”,還有眾多紙質媒體或低成本運行或面臨崩盤,以及新媒體攻勢導致的攝影記者境遇慘淡。
當然,相對于“日落西山”的西方報業(yè),中國的平面媒體依然活著,而且不少新銳報刊還活得很有朝氣,各具千秋,由此也為不少頗具潛力的年輕攝影師提供了相對不錯的發(fā)展平臺。
理想是美好的,但現實依然殘酷。
首先,問題出在報社內部。目前眾多報刊對編輯記者的考核實行打分制。多勞多得,少勞少得,末位淘汰的績效工資制,有效地調動積極性的同時,這種易于操作、重量而非重質的考核,帶來的負面效應之一就是包括攝影記者在內的報社員工更傾向于追求“經濟效益”,勢必伴隨著他們職業(yè)激情的消失和成就感、責任感、榮譽感的泯滅。更有甚者,為了能夠多上稿,制造假新聞、拍攝假照片。由此而來的,則是受眾對新聞和新聞攝影的詬病和不信任。
其次,問題在于新聞攝影大環(huán)境。任悅近年來感到,娛樂化和急功近利的思想正在不斷擠壓傳統(tǒng)媒體中嚴肅報道攝影的空間。她2009年8月撰寫的一篇題為《媒體病與新聞攝影的死亡》的文章指出,“真正讓新聞攝影遭受致命打擊的威脅并不是數字化!彼J為,伽馬、西格瑪、西帕法國三大獨立新聞報道圖片社被轉手出售都發(fā)生在上世紀90年代末!澳鞘菢I(yè)內人士第一次高喊‘新聞攝影死亡’的時刻,當時那只威脅新聞攝影死亡的‘狼’是媒體報道的娛樂化,如今這家伙仍在我們的業(yè)內徘徊!迸c此同時,她沿用紐約時報對法國佩皮尼昂維薩報道攝影節(jié)總監(jiān)讓-弗朗西斯·勒魯瓦的采訪發(fā)言:“媒體已經越來越不‘嚴肅’……MJ(邁克爾·杰克遜)去世的照片,我們真的需要這么多嗎?”
工作壓力決定了眾多的媒體攝影記者無暇做更具深度的思考與報道,而娛樂化的大環(huán)境則讓他們可能成為媒體這個高速運轉的機器上沒有主體思想的螺釘。
讓深度成為方向
王遠凌是大師班學員中僅有的兩個自由攝影師之一,今年3月他離開工作了5年的重慶時報。用他的話說,“走出報社的那一刻,我感覺空氣都是自由的”。在他之前,張曉2009年6月離開重慶時報,嚴明2010年12月從南方日報辭職……現在他們的身份都是自由攝影師。吸引他們辭職的是報社不能賦予的自由,還有越來越多國內外攝影賽事、攝影節(jié)和畫廊為他們提供的可能的資金支持。
然而,這“不是個好事”,一位資深媒體人如是說,“都在藝術,民生誰管?!”再怎么說,“當攝影記者還能賺點錢,辭職后,未必能賺錢,搞得攝影會非常沉重,而且對攝影的發(fā)展不利!睂Υ耍瑤孜粚<蚁M麑W員們在忙碌的工作之余,不要放棄自省意識,明晰自己的個人風格,進而做好職業(yè)規(guī)劃。
好在隨著信息由缺乏到過剩,新媒體崛起帶來傳播格局的巨變,進入新世紀后特別是最近幾年來,越來越多以傳播信息為己任的媒體,意識到從數量效益型向質量效益型轉變的重要性。
以東方早報為例,在2003年創(chuàng)辦之初,報社就制訂了嚴格的出版質量考評制度,對報紙的質與量進行綜合測評,稿件質量測評指標有獨家性、市場賣點、社會影響、時效性、可讀性、寫作風格以及采訪上的突破性等若干項。不僅如此,以華商報、瀟湘晨報等為代表的新銳視覺媒體還有自己的深度記者,甚至深度部,而且深度報道的選題在與其他內容沖突時,其他報道支持深度報道已成慣例。
瀟湘晨報視覺總監(jiān)嚴志剛曾說,在晨報,一般記者都是打分,深度記者不打分,每個月完成兩個重要題材報道即可。而且深度記者不意味著必須年齡大,有足夠的攝影表現能力、思考能力和文字報道能力就好。
華商報首席編輯鞏志明是報社考評組的成員,他告訴記者,華商報深度記者近10人,其中攝影記者出身的僅張宏偉和胡國慶!八麄兊牟稍L工具不僅是相機,還有文字能力、社會資源及專業(yè)積累,F在,‘報紙的生存=深度報道+獨家觀點評論’!迸c瀟湘晨報一樣,華商報深度部不用打分,只要水平夠,每月發(fā)兩篇深度報道就OK。
那攝影記者們的理想或者說職業(yè)規(guī)劃是不是就是進入深度部,獲得更多成就感呢?嚴志剛的看法似乎很現實,“其實也不一定個個都做深度,比如能把突發(fā)動態(tài)做好也不錯!膘栔久髡J為,深度記者意味著要有很強的文字報道能力,而這卻是多數攝影記者不具備的。
深度也好,突發(fā)也罷,應對的一個重要問題都是所謂媒體的娛樂化傾向。面對此種境況,任悅選擇了幫助攝影師與公益組織合作,憑借自己的信息渠道,為愿意繼續(xù)從事嚴肅攝影的攝影師、特別是年輕攝影師獲得拍攝項目及傳播出口。
讓個性成為自覺
或許恰好印證了深度記者需要很強的文字報道能力的說法,“三人行”大師班不可免俗地讓各位老師和學員撰寫了自己的交流心得。
李楠在題為《攝影:向頭蓋骨里狠狠地扔進夢想》的手記中寫道:“對于一個攝影師而言,最有價值、最能夠將他與眾人區(qū)別開來,或者也可以說,唯一能真正將他自身凸顯的,只有他自己拍攝時的主觀意識!”
同樣的問題,來自東方早報的王辰也意識到了:“由于一直干著日報攝影記者的工作,新聞事件發(fā)生后,自己的第一個想法往往是,報社需要些什么圖片,而沒有過多去想,自己到底想拍什么圖片!
新華社攝影記者沈伯韓總結說:“我們這樣的年輕攝影師,在發(fā)展過程中,除了追求高度職業(yè)化外,還應時刻警惕職業(yè)化的另一面,避免落入媒體和自身所制造的窠臼之中。要保持對于攝影的那一點點“無知”和“純真”,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不是技巧和思維定式,用照片而不是自己跳出來說話!
聆聽常河《攝影師的超越》講座——在“知識積累、社會理解、生活經驗、視覺表達、講故事的方式和攝影圈以外的朋友”等方面實現超越,做“獨立思考的時代觀察者”——學員們真切地感到,要拍符合自身氣質的照片,而不要回到媒體攝影的老路。
新快報副總編輯李潔軍說:“年輕的攝影記者是中國新聞攝影的生力軍,他們的知識結構、專業(yè)素質、綜合素質極好,年輕化更是特點。”或許正是因為年輕,孫京濤說也謀劃著將這些學員的作品單獨結集成冊、辦展,讓此次活動的舉辦地臨沂見證這些青年的獨立觀看,讓大家也銘記這次提醒自己立于時代、立于環(huán)境之上的自我觀看。
在交流中互進,在督促中成長,“三人行”應該不是一時一地的活動,更應該是長久的信念和行動。(鄭麗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