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拍電影,人物滿臺跑,要達到江青的要求就太難了。拍電影用光,攝影師要通過燈光來表現(xiàn),我把江青的要求講給燈光師,要求他千方百計把江青的想法表現(xiàn)出來。他說,人物不動沒問題,人物滿場跑達不到。沒辦法,最后只能想了個辦法,決定只要人物停頓或亮相時,就嚴格按江青指示的想法去做。這樣《海港》這部戲拍完,雖然困難重重,但基本上達到了江青的要求。
《海港》現(xiàn)場拍攝,由導演謝晉和我兩個人操作執(zhí)行。在內(nèi)容上,導演把握“源于舞臺,高于舞臺”和“三突出”的原則,攝影造型任務由我掌握。
兩人盡心盡力,力求精益求精。當時,我和謝晉住一個房間里,除了睡覺之外,兩個人都在研究怎樣把《海港》這部戲拍好。每天到了拍攝現(xiàn)場,繼續(xù)研究探討,為拍好《海港》絞盡腦汁,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8月底收鏡,大家松了一口氣。到北影標準放映室看完成片時,聲光色都很標準,畫面明亮,色彩鮮艷,非常漂亮。我、傅超武、謝晉和工軍宣隊領導都很滿意,并為自己的成績熱烈鼓掌。我們信心十足地送給江青審看,還等待她的表揚呢!
江青已是中央領導,很長時間都沒有回音。傅超武、謝晉都已回上海等好消息了。
過了很久,工軍宣隊領導狄福才突然回北影對我說:“《海港》江青審查沒有通過,狠狠批了你,說把李麗芳的臉拍長了,像個鬼,影調(diào)又黑又暗,灰蒙蒙的,拍得一塌糊涂。江青決定重拍。”
這一消息給了我、傅超武和謝晉當頭一棒,被打蒙了。
我問狄福才:“在什么地方審查的?”
狄福才說,在廣州珠影放映室審看的,那個放映室在“文化大革命”中好多年沒有放電影了,銀幕上蒙了厚厚的一層灰塵。而且,僅擦了擦放映室里邊的玻璃,外邊也蒙了一層土,沒有擦。放映員說,臨時突然把他找來,根本來不及擦,當時放映的效果又黑又暗,和在北影看時的效果完全不一樣。江青一邊看,一邊大發(fā)脾氣。
我說:“你不能解釋嗎?”
狄福才說:“她當時那么惱怒,誰敢說話?你去解釋吧!”
“等她不生氣時可以解釋嘛。請江青到好的標準放映室再審看一次,不就解決了?”
狄福才也生氣地說:“你去等她什么時候不生氣吧,你去請江青到好的標準放映室再審一遍吧。”
我又說:“江青如果能到好的標準放映室審一遍,問題解決了,免得再重拍!
狄福才說:“她要重拍就重拍嘛,誰能管得了!
就這樣,《海港》又重組班子重拍了。
從那時起,江青再也不理我了,也不再交給我任務,接見時也沒有我了。總而言之,我不再屬于她直接管了。江青過去說《早春二月》拍得好,《紅色娘子軍》也拍得不錯,像我這樣的攝影師比培養(yǎng)一名飛行員還要難,這些話她再也不說了。在江青那兒,真是成也李文化,敗也李文化。
我心里有些失落,太突兀了,太冤枉了。這次審看《海港》,因放映條件太差,使影調(diào)又黑又暗,并不是自己的水平突然降低了。另外,演員李麗芳的臉拍長的問題,是因為她本人的臉長得就那么長,再好的攝影師也不可能把她的長臉拍成短臉。目前的攝影技術、設備,還沒有這方面的“功能”,能把人臉從長拍短。把李麗芳的臉壓短合適了,可別人的臉都壓成短臉了,整個畫面都變了,更不行。攝影不像繪畫,畫家可以隨意把人物的臉畫長或畫短,而攝影只能真實地記錄現(xiàn)實。
可這些既不能說,又不能解釋,更不能請她在好的放映室再審看一遍!逗8邸方K于另組班子重拍了。我們拍的那一版海港被打入冷宮,再也沒有與觀眾見面的機會。此事的不白之苦,我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經(jīng)歷了很長一陣的壓抑,在內(nèi)心深處,我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得到了解脫,松開了翅膀。我還是一名攝影師,此后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和想法進行電影創(chuàng)作了。想到這兒,我慢慢地振作起來,調(diào)整精神,投入到故事片的電影創(chuàng)作中去。
樣板戲帶有強烈的時代烙印,我們不能無視這些,正如華裔導演袁欣婷說的那樣:“廣大百姓是真的喜歡的,他們對樣板戲電影那樣熱情、興奮,他們投入其中,可以暫時忘卻舞臺以外的現(xiàn)實!
到此為止,我的故事片攝影生涯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在以后的歲月,我將以一個電影導演的身份立足于事業(yè)舞臺。在擔任故事片攝影師的十二年中,我拍攝了獲得葡萄牙第12屆菲格拉達福茲國際電影節(jié)評委獎的《早春二月》,拍攝了家喻戶曉、紅極一時的革命樣板戲《紅色娘子軍》、《海港》、《草原兒女》和《百花爭艷》,見證了“文革”中特殊人物的命運浮沉,并以重要角色的身份參與并記錄了創(chuàng)作并拍攝樣板戲電影的歷史過程。
十二年的風風雨雨,從二十多歲的青年到四十歲的中年,我收獲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