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記憶中的陰郁畫面
蘇 丹
我們都會習慣性的產(chǎn)生一個錯誤認識,站在成長之后的時間峰巔上俯瞰成長的過程,以此來總結生活的意義和階段性生命的狀態(tài)。而此時由于立場的變化,人們只關注成長中獲得功利的痕跡,并依據(jù)最終結果來評價每一個個體童年的品質、價值以及意義。這種方式既簡省又輕率,它使得飽含于生活中的豐富性、多樣性甚至偶然性,在極度功利性的擠壓之下喪失了固有的色澤和彈性。生活的兩面性也似乎不再存在,我們簡單的認定陽光和關愛充斥著童年的全部時間和空間的間隙。自由和溺愛的旋律在大多數(shù)的兒歌、童話和繪畫作品得到夸張的表達,形成了單一稚拙的童話語境。其實即使存在責任的沉重感和經(jīng)驗的復雜性缺失,童年的經(jīng)歷和感受依然不是扁平和勻質的。它一定是一個困惑與明明、陰郁與燦爛交替的歷程,因此僅以單純的色彩和圖像來再現(xiàn)童年的心理和記憶必定有其巨大的缺陷。繪畫藝術家杜寶印近幾年來始終執(zhí)迷于表現(xiàn)自己對童年、少年時期生命、生活的回憶,其作品表達了一個已走過一半生命旅途之人對生命過程的再認識,并包含了對人類不斷強化的社會性的深刻反省。
生命的個體記憶從在母親的子宮浸淫于羊水中的昏昏欲睡開始,記憶深處的光線是迷離和朦朧的,它的存在動蕩伸縮,它的軌跡曲折迂回。擺脫母體的過程更是艱澀,充滿著掙扎和屈辱。客觀的物理過程構成了心理記憶的重要基礎,正視它的存在是客觀理性的對待生命的開始。童年和少年的成長時期,也是個體和客體、家庭和社會相互糾纏對抗的過程。對于個體而言完全意義上的獨立是不存在的,生存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內容就是適應約束的過程。因此我們認識到“自在”是相對于“受困”而言的,“明智”也是與“迷惑”緊密相伴。杜寶印繪畫中的人物造型從昏暗的色調中入手,景象的塑造從著手繪制一個撲溯迷蒙的世界開始,然后就努力用畫筆在混沌的油彩之中撥現(xiàn)依稀的光明。這是藝術家點燃和釋放的能夠照亮個體的光芒,循著這微弱之光的引導,藝術家在一片晦暗陳腐的記憶堆積之中翻閱自己成長的履歷。于是往事的殘片一件件一樁樁襲上心頭,撞擊著塵封已久的大門,發(fā)出經(jīng)久的回響。
杜寶印的系列油畫和素描作品是關于人性的囚禁、暴力、掙扎和哭泣的卷宗,這些畫面就是藝術家本人過去生活經(jīng)歷的意象。訓誡之下的迷茫、嚎哭式的對抗、嬉戲時的莽撞構成了兒時生活的格調。成年人強勢的話語和力量對孩童自由的剝奪及對天性的囚禁,使多彩的物象失去了光澤。但剝奪者的臂膀卻洋溢著紅潤的色,釋放著刺目的光。那些高大的身影占據(jù)著畫面構圖中最重要的位置,形成最為強勢的圖像。在“閉嘴”系列中畫面常常只有處于困惑中的少年孤獨一人,周圍則是一片無盡頭的黑暗,但涌動的筆觸仿佛就是來自黑暗中監(jiān)視的眼光和急促的呼吸,它在傲慢從容地吞噬孤獨個體的靈魂。
寶印是我二十多年前的室友,我們都是出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人。上世紀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是中國少年兒童的權益被肆意剝奪踐踏的時期,人類最偉大事業(yè)接班人的沉重責任和計劃生育政策的缺失,導致廣大少年兒童成為國家、學校、家長們任意施加軟暴力和硬暴力的對象?!伴]嘴”和“挨打”系列再現(xiàn)了我們這一代人普遍的受教育方式和經(jīng)歷。那個年代的剝奪者包括帶著神圣光環(huán)的領袖、令人無限期望的教師和毋庸置疑的家長,他們假以崇高無比的名義進行“唆使”和“誘導”,并且樹立起陡峭的壁壘將少年兒童思想的邊界極度壓制,然后將麻木的認識匯聚成為一股洶涌激蕩的洪流。無數(shù)個體的思想被裹挾進入其中,又成為裹挾他人的巨大力量。在或者親切或者嚴肅的示范、鼓勵、規(guī)勸、說教、批評的調教下,本應自由的思想被逐漸馴化。在嚴格的規(guī)范約束和花樣繁多體罰的暴力懲戒之下,少年兒童的身體亦被俘獲。一切都不容懷疑,一切也沒有解釋,這種奴役帶動了龐大的意識形態(tài)占有和侵吞的能力。無邊的黑暗和無盡的困惑就是兒時的痛苦記憶。但正是這種苦難才使得個體融入了集體,也成為渺小的個人被社會接納的代價。集體和個人、獨立與認同既是相互對立的矛盾關系,又是集中的根植在我們的意識深處的欲望和訴求。我們一方面墨守著共同的契約去行使生命的權利,一方面呼喚獨立的思想和人格的出現(xiàn),束縛和解放終成為人類教育行為的兩個作用和兩張面孔。
但兒時畢竟是生命茁壯生長的黃金時期,旺盛的精力促進了意識的萌芽和思想的啟蒙。因為思維活躍尚無法脫離身體的移動、感受也必須在視覺的牽引之下對物象進行剖析和歸納。因此魯莽少年揮舞著抄網(wǎng)奔躍在大地的場景是該系列作品中最為令人激動的場景,掙脫了狹小空間的囚禁與威逼目光監(jiān)管的身體像長出了翅膀,在蔓延起伏的大地上無拘無束的放肆穿行,恰如身體對空間的擁抱?!安厄唑选毕盗惺撬囆g家對偶爾閃現(xiàn)自由的謳歌與贊美,強烈的色彩和濃厚的機理營造出一個活潑、熱烈的世界,個體終于回歸到一個博愛寬厚的母體懷抱。同時、飛奔的身影和飄逸的抄網(wǎng)也是一個矛盾體的符號,它在委婉地向觀者暗示:快感的產(chǎn)生是建立于對自身的解放和對他者自由剝奪兩個基點之上的冷酷現(xiàn)實。于是它又勾勒出我們這個世界關于自由的一個隱秘的結構,令人無限悲懷。有時漫無目的的奔跑也會帶來紛亂的視覺感受,因為自由的途徑既會使奔跑者一路坦途,伴著高歌猛進。也會使其莽撞的闖入迷局和陷阱,當它們偶然打破了殿堂的“彩繪玻璃”時,無論是看與被看者都將面對極端的尷尬局面。
藝術家大都是擁有奇思妙想的人,他們的身上集結了好奇、懷疑、果敢的性格,并敢于直言和對抗,因此他們在兒時會經(jīng)受比常人大得多的懲罰。我猜想三十多年前的寶印必定是這種類型的孩子,為了爭取快樂的權利而吃盡了“苦頭”。對于這些兒時的不快,多數(shù)人選擇了忘卻,有些人甚至對此心懷感激。理由是,正因如此的調教方可歸順天生的野性,斥責和體罰式的限制是使特立獨行者不再獨立,自由者不再放任有效的手段。許多人無端的認為獨立和自由是產(chǎn)生破壞和邪惡的根源,必須予以制約和壓抑。在我的少年時期,傳說有一種警察對罪犯捆綁的形式,叫梅花扣。那是一種越掙扎越緊扣的,極端詭異又陰險無比的束縛技巧。生命中一定存在著更加牢靠的梅花扣,它隱藏在鮮活自在表象之下卻無時不在地發(fā)揮著作用。以苦難交換快樂是生命的價值,在掙扎中證明生命的活力并飽嘗痛苦和快樂就是我們生命的常態(tài),這是每一個個體無法擺脫的宿命。作為藝術的一種形式,繪畫用圖形和質感來表現(xiàn)一個渺小個體的存在狀態(tài),對生命的階段性存在給予深刻的提示和強烈的呼吁。它是藝術家以悲憫的眼光重新打量自己的成長過程,感懷生命的無奈與沉重。
杜寶印
1963年5月20日出生,哈爾濱人
浙江工業(yè)大學藝術學院教授
1988年參加哈爾濱師大藝術學院赴俄羅斯油畫作品展
1988年參加中國對外展覽公司主辦的赴法國小型油畫展
1989年參加東北三省油畫展,作品獲銅獎
2001年參加黑龍江省油畫展,作品獲銅獎
2005年《杜寶印油畫作品集》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
2008年參加中國宋莊國際藝術節(jié)
2008年參加中國宋莊藝術節(jié)
2008年新北方藝術群體5人展
2009年作品多件被收藏家收藏
2010年《少年杜寶印的困惑——杜寶印童年記憶系列作品展》798藝術區(qū) 四面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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