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游魂 ——陳曉琦 在2006年11月的 連州國際攝影藝術大展上,吳旗的這組《白天不懂夜的黑》是最吸引人們眼球的少數幾個展覽之一,展出的16幅作品被英國當代藝術檔案館如數收藏,并被邀請到法國舉辦展覽。此后,英國當代藝術檔案館繼續(xù)收藏他的夜題材的作品,包括陸續(xù)拍攝的新作,至今已達70余幅,法國《世界》雜志對他做了專題介紹。 夜是吳旗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喜歡夜的氣息,習慣于夜的燈紅酒綠、影影綽綽、飄忽迷離。白日里他常常有些焦躁,這焦躁要用夜來撫平。對于他晝與夜不是日出日落的交替和明暗轉換,而是兩種精神狀態(tài)的分界,他的心理深處潛藏著一種對夜的期待。夜給他激情和敏感,他說,夜幕是遮蓋也是張開,夜的呈現與白天完全不同。他指著一張圖片說:“這是公園土崗上一條林中小路,這個穿裙子的漂亮女人走下來,白天他會輕松悠閑甚至很優(yōu)雅,黑暗卻使他緊張,步履慌忙、身體收縮、姿態(tài)變形??吹讲贿h處蹲著的這個男人嗎,在白天女人不會感到他的存在,這時她最注意的就是這個男人,害怕和警惕。人對黑暗有一種天生的恐懼。這個遠處蹲著的男人從頭部的輪廓看在注視著女人,眼神與白天一定不同,他不需要遮掩某種欲望。兩個在白天毫不相干的人,在夜里就會相互影響。如果這里有燈光,情況就會有所改變。燈光的功能不僅是照明,還緩和緊張,抑制欲望?!闭f這話的時候他又沉浸在暗夜之中,不僅觀察入微,深得滋味,還有一種凸現的冥想特質。 他在為這組作品展覽出的小冊子的扉頁上引用了這樣一段話:“夜是一種解放,一種理由,是假面的除去,是欲望的綻開……”(引自顧錚《夜巴黎的闖入者》)吳旗是在自己給定的意義上用這句話給這組作品一個注腳。他接著寫道:“夜游蕩而來,光影迷離,夜之神秘、夜之恐懼、夜之詭譎、夜之恍恍、夜之沉積、夜之躁動、夜之裸露、夜之遮蓋……夜讓你看到在白晝無法看到的。”這是吳旗對夜的感應,也是夜對他的誘惑。這兩年,夜的誘惑力越來越大,多數的夜晚他都出沒于城市的角角落落,像一個暗夜游魂,他把自己交付給黑夜而獲得一種精神的釋放。 在《白天不懂夜的黑》這道獨特的夜風景里,吳旗把朦朧的燈光、詭異的投影、幽靈般的行人作為基本的表現要素,不敘事或盡量弱化敘事,精心設置環(huán)境中人物的空間關系,這種關系是心理的而不是現實的,著意渲染一種詭譎、恐懼、令人不安的異樣氣氛,把現實景物內化為心理層面的視覺表達,營造一個超出視覺經驗的非現實空間。健身場景的一幅,是他少數群體人物的圖像之一,在幽黑低沉的環(huán)境中,健身者拖著長長的影子虛虛實實散點分布,身形怪異幽靈一般。這是他心中的夜,與被攝對象的已無真實性意義的對應關系。 吳旗作品里有一種滲透夜幕的欲望,一種隱秘窺視的目光,他像獵人捕捉獵物一樣抓取人物的瞬間,所有的人物都呈現出一種“夜的狀態(tài)”,乍然定格,形態(tài)詭異、亦真亦幻。這些圖像是一個城市夜游者心緒與黑夜的共振,一團黑暗中冥想的幻覺,一種窺視捕捉中心理的渲泄。 吳旗對拍攝環(huán)境的選擇,往往避開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專揀夜深人靜時,偏僻幽暗處。這首先出于他個人的夜心理訴求,只有在這樣的氣氛中,他才能專心順暢地呼吸夜的特殊氣息,游走、感受、冥想。同時這種環(huán)境選擇也是一種“夜的語匯”的選擇,微弱的燈光、濃重的暗影、奇異的色調、隱現的物體,在整體性的結構中,進行著他關于夜的個性化圖像陳述。 吳旗使用的景別一般是中遠景,并且越往后期的作品景別越遠,就是說相機與人物之間保持著較大的距離。我想這首先是一個窺視所需要的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過近容易驚動,這種時間、環(huán)境、氣氛中的驚動會對被攝對象造成比白晝更為嚴重的侵犯甚至驚嚇。照相機本身就是一種具有侵犯性的工具,消除或減弱對被攝對象的侵犯已經成為對攝影師的道德要求。吳旗多次談到這一點。所以吳旗選擇的拍攝距離既是窺視需要的距離,又是道德需要的距離。另一方面,吳旗所要表現的不僅僅是人物,而且是夜狀態(tài)下的人物,這就需要充分的環(huán)境烘托。把人物置于較大的空間中,更能顯示夜環(huán)境對于人的作用力,加劇觀看的緊張感。面貌不清的夜行人究竟是從容還是恐懼已經無關緊要,說到底,中遠景是吳旗感受暗夜設定心理空間。 吳旗在真正的走進黑夜,尋找那些屬于黑夜的東西,而最終找到的是一種屬于自己的夜的觀看方式,他用這種方式刻化出夜的表情、夜的質感,給我們一種新的視覺經驗和生活經驗,在他的鏡頭里世界越來越虛擬化、景觀化了。 吳旗在黑夜中的拍攝不免有情緒的波動與心理的緊張。選好了地方、支起了相機,“當人物影影綽綽出現,總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和興奮,特別是快要走到預期的位置時,有時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所以必須用快門線??扉T響過,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捕獲成功的快感?!眳瞧煺f這話的時候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其實圖像本身已經記錄下他的這種心理軌跡。但他始終保持著抓取的敏銳和對圖像的精密控制,他象控制畫筆、油彩一樣控制相機,控制著景深、速度、色調、構成,力求圖像的簡約、抽象、精致。夜題材的作品他全部使用柯達KDA120數碼相機拍攝,去年使用了多年的相機損壞,他又照樣買了一臺,這讓很多人不解。數碼相機更新?lián)Q代象走馬燈一樣,哪有去買幾年前的老型號的。其實吳旗對多種相機進行過比較,他看中的是這款相機在拍攝暗部景物時產生的燥點,一般來說這被視為缺點,許多攝影師避之不及,但對于吳旗恰恰是產生油畫效果的重要因素。不過燥點的運用需要通過曝光量嚴格的控制,燥點過大則“糠”,過小產生不了效果,吳旗對此已得心應手。 這組作品最初在2006年9月平遙國際攝影大展上展出即受關注。在連州展出時重新制作,加大尺幅,在油畫布噴繪,以強化油畫效果,并用古典的畫框裝飾,這時他很像一個畫家。其實吳旗原本就是畫家,而且頗有功底,還是平面設計師,設計了許多優(yōu)秀作品。1990年吳旗畢業(yè)于蘇州絲綢工學院工藝美術系,從事油畫創(chuàng)作,后開辦一家平面設計公司,1993年開始攝影。早期的作品基本沿襲了傳統(tǒng)的**記錄的路子,拍過不少民俗和都市生活的題材,但作品中總帶有一種個人觀察的特征和語言探索的努力。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三年前拍攝的《鐵路》,一條廢棄的鐵路兩邊已經蓋滿了平房,居民的生活環(huán)境因鐵路而與眾不同,吳旗選擇了一塊地方,長期跟蹤拍攝,把鐵路作為固定的符號,以格式化的形式記錄生活的形態(tài)。在《鐵路》里我們已經隱約看到與在夜題材作品里相似的觀察和結構形式特征。《白天不懂夜的黑》可以看作是吳旗攝影創(chuàng)作的一次轉型。 吳旗的繪畫經歷最終對他的攝影創(chuàng)作產生了決定性影響,紀實性的圖像中融入了更多的繪畫因素,形成了自己的畫意風格和作品的藝術氣質。關于這組作品的創(chuàng)作,吳旗說更多的受到基里可繪畫的啟示。喬治歐·德·基里可是意大利現代繪畫形而上派的創(chuàng)始者,他的神秘夢幻的、糅合造型思考的靜寂畫面,描繪出謎樣的孤獨空間,是冥想中的“心象風景”。在這一方面吳旗與之可謂一脈相承,但是,形而上繪畫的畫面都是靜止的,吳旗卻把攝影手段對于運動的表現融入其中,一些圖像中人物的動態(tài)瞬間和慢速度曝光產生的晃動、虛影是主要的表現要素,這顯示出與基里可的本質區(qū)別,就像形而上派與描繪速度感的未來派的區(qū)別一樣。吳旗作品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在于,對于運動的表現不僅沒有破壞那種神秘夢幻的“心象風景”,而且強化了圖像對夜的陳述,彰顯著攝影的“鏡頭語感”。 現在吳旗仍然經常游走于黑夜,這組作品的延續(xù)現在還看不到盡頭。他在對黑夜的獨特觀照中,拍出了一個不同尋常的黑夜,也拍出了黑夜中的自己。他何嘗不像一個出沒于暗夜的游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