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簿,是基于直覺、手隨心動的一項工具!薄霸谂臄z的那一刻,構(gòu)圖只能源于直覺,因為我們努力抓取的是稍縱即逝的瞬間,而且取景框中事物之間的種種關(guān)聯(lián)亦變幻不定!
禪宗重忘我。忘我,這是《射藝之禪》里一以貫之的一條線索。赫里格爾強調(diào)“破除一切執(zhí)著,達到純粹無我的境界!(據(jù)余小華譯文)卡蒂埃-布列松的說法是:“我所熱愛的從來都不是攝影‘本身’,而是攝影帶來的可能性——在忘我之境當中,于瞬息間記錄下對象的情感,并呈現(xiàn)出形式之美!薄(在拍攝過程中)拍攝者惟有忘記自身,拍攝對象的重要性才得以彰顯,照片的力量才能夠增強。”
禪宗講求“精神”。鈴木曾經(jīng)說過:“禪在任何形式中都努力尋求精神實體的存在!(據(jù)陶剛譯文)卡蒂埃-布列松則說:“只有在空間組織當中,我們的觀念和情感才臻于具體,并得以傳達。”“在攝影中,令我心動、催我向前的是姿態(tài)與精神的并生共存!
禪宗講求“悟”。在鈴木向西方世界宣講佛法之初,他就把東方人的“悟”戳在了西方人分析、推理的絕對對立面上,許多西方人眼前為之一亮,旋即心醉神迷?ǖ侔-布列松則說:“拍照于我而言,是一種體悟之道,且與他種視覺表達方式密不可分!
禪宗講求“敬”。赫里格爾的日本師父經(jīng)常要對著箭靶深深鞠躬,并且要弟子們也這樣做?ǖ侔-布列松則說:“拍照時須始終對拍攝對象以及自身付出最大的敬意!
放下歐根·赫里格爾,再讀卡蒂埃-布列松,或者放下卡蒂埃-布列松,再讀歐根·赫里格爾,甚至感覺他倆就像是同門師兄弟在練太極推手,發(fā)力的點雖有不同,但運勁的法門卻如出一轍。赫里格爾多次談及“專注”,卡蒂埃-布列松的說法則是“拍照時須凝神屏息,面對飛逝的現(xiàn)實,將全部官能合而為一”,而在赫里格爾看來,集中全部身心之力正是使技巧進入“精神”層次的惟一途徑!渡渌囍U》里還說,箭術(shù)升華為藝術(shù)的前提條件是技術(shù)要非常純熟,這樣技術(shù)才不至于形成牽絆;卡蒂埃-布列松呢,他打了個比方,他把對相機的具體操作比作開車時的換檔,應(yīng)做到不假思索,習(xí)慣成自然……一個德國人,一個法國人,在禪宗這里獲得了共鳴。品讀卡蒂埃-布列松的文字,這位攝影大師在我心目中儼然是面朝東方的。漸入遲暮之年,落筆之處,竟往往帶出偈語的味道。于是我近乎無端地推想,大師的心,在他離世前的那幾年,是離“禪”越來越近了吧。
卡蒂埃-布列松在他留下的不多的文字中,向我們揭示出這樣一樁“妙諦”:在物質(zhì)屬性上,相機是西方科技文明的產(chǎn)物;一旦進入人的精神場域,完成了由“相機”向“攝影”的轉(zhuǎn)變,它便隱隱透出了東方神韻。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攝影是西方傳統(tǒng)與東方情懷結(jié)下的“善緣”。
一些批評家,在談及卡蒂埃-布列松時,話里話外也都透著禪味!皩ǖ侔-布列松而言,圖像的美在于揭示了某種神秘……”(安德烈·曼阿格斯),“作為‘無我’(selfless)的觀察者,卡蒂埃-布列松自然而輕松地融進背景當中”(斯圖爾特·里士滿)……讓-皮埃爾·蒙捷在為專著確定題目時,更是直接借用了鈴木在《射藝之禪》序言里的用語,名之曰《卡蒂埃-布列松與無藝之藝》(Cartier-Bresson and the Artless Art)。
也有卡蒂埃-布列松放不下的。對完美形式的“求”(雖然他決不是純形式主義者),對拍出好照片的執(zhí)著,都算是“俗念”了。在八十七歲那年,卡蒂埃-布列松借朋友之口告訴我們,他仍然沒有放棄攝影,只不過現(xiàn)在是在心里按動快門;蛟S卡蒂埃-布列松最終也未能達到“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的至高境界——想想看,你是更喜歡攝影史上的卡蒂埃-布列松呢,還是大徹大悟一切皆空的卡蒂埃-布列松?
“佛教既非宗教,亦非哲學(xué),它是一種媒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