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戰(zhàn)爭時期照片——墮落的敵機

尋找衛(wèi)福順

鮑昆

一個叫衛(wèi)福順的人害得我們忙活了幾天，而且忙得有聲有色。

一切緣起于在華辰拍賣公司出現(xiàn)的一本老相冊。前些天，華辰影像部的經(jīng)理李欣來電，請我去幫忙看一些老照片。我依約去了，開始了習慣性的工作。在瀏覽大量的老照片并時時感嘆那些歲月蹉跎的影像之時，過程中,李欣又拿出了一本斑駁的老相冊。沒有什么特別的，這樣的老相冊在最近幾年的送拍物品中并不罕見。但是當我翻開看了兩頁后，知道發(fā)現(xiàn)了一批珍貴無比的影像，這是一本非同凡響的相冊。這本相冊里大約貼了幾百張4×6厘米和6×6厘米的黑白小照片，內容都是屬于解放軍或八路軍戰(zhàn)爭時期的"紅色攝影"。

        近年來，老照片拍賣市場活躍，大量深藏在民間和海外的老照片涌現(xiàn)，但大多是外國人在早期中國所拍的照片，甚至許多是侵華日軍所拍的隨軍照片。而"紅色攝影"老照片，因為在當時大都屬于"職務性"作品，攝影者都是"公家人"，所拍攝作品多按"規(guī)矩"上繳，最終存于公家"機構"，所以在民間并不多見。由于這種原因，"紅色攝影"就屬于比較珍貴的一類了。這本相冊里的照片，表面品相質量一般，但是內容卻極其罕見。和以往所見的大部分"紅色攝影"不同，這批照片的內容顯得非常另類。以往的"紅色攝影"，大部分都是來自1937年以后活躍在晉察冀地區(qū)的一批革命攝影力量。由沙飛和石少華為首的一批新攝影人，接續(xù)早期紅軍時期的攝影家蘇靜等人的薪火，用攝影作為鼓舞士氣和記錄革命戰(zhàn)爭的武器，為偉大的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沙飛和石少華更大的貢獻是創(chuàng)辦了八路軍的影像傳播媒介和特殊的展示方式，比如印刷傳媒的晉察冀畫報和巡回基層的"相冊展覽"方式。"紅色攝影"的武器工具作用，則必然導致 "紅色攝影"影像上的典型樣式風格。這種風格是革命現(xiàn)實主義的宣傳攝影，和當時世界上蘇聯(lián)、德國的類似攝影一樣，就是以宣傳鼓動為最終目的的導演擺拍風格。它們在內容上多屬于后方軍事訓練和動員鼓動活動記錄，一些"戰(zhàn)斗場面"也是導演擺拍出來的（如沙飛著名的《戰(zhàn)斗在古長城上》）。這樣的攝影除開其政治訴求之外，"紅色攝影"更有其自身許多無奈的原因。八路軍、新四軍以及后期的解放軍都是在殘酷軍事斗爭中的武裝團體，其物資的匱乏和環(huán)境的惡劣都是現(xiàn)代人所無法想象的，所以攝影材料的珍貴很難讓這些攝影的戰(zhàn)士們"放肆"地拍照，為了任務的完成，擺拍恐怕是唯一的選擇。另外，當時的攝影人才和器材，都是軍隊的寶貴財富和財產(chǎn)，所以紅色攝影記者也因此基本被剝奪了親臨戰(zhàn)火第一線的權利。這些原因都讓"紅色攝影"失缺了"戰(zhàn)地攝影"的色彩，在記錄革命戰(zhàn)爭真實性的這一價值維度上留下了永遠的遺憾。

        這本相冊里的照片背后大部分都有較為翔實的記錄，由此得知，它們屬于解放戰(zhàn)爭中晉冀魯豫野戰(zhàn)軍 (1946年6月改為中原野戰(zhàn)軍，1949 年2月又改編為第二野戰(zhàn)軍)第四縱隊（二野時稱第四兵團）的一些戰(zhàn)斗和生活場面，跨度大約是從1947年底到1949年春天渡江戰(zhàn)役之后這段時間。照片內容幾乎涵蓋了這支軍隊在這短短的三年的所有主要戰(zhàn)役戰(zhàn)斗，而且還包括戰(zhàn)前的軍隊動員、戰(zhàn)后的生產(chǎn)和工商市面的恢復。最為令我激動的是，這些照片和以往的"紅色攝影"有很大的不同，就是基本沒什么擺拍的痕跡，多數(shù)都是現(xiàn)場抓拍的照片。這些照片自然生動，真實的再現(xiàn)了實際戰(zhàn)斗的場景。他們沒有電影中那些夸張的氣氛渲染和動作構成，卻可以讓人真切地感受子彈和手榴彈的威脅。照片中的戰(zhàn)士們并不威武，但卻是真正在打仗的"專業(yè)人員"。一些照片的拍攝瞬間令人震驚，像在漯河地區(qū)戰(zhàn)斗中大董莊巷戰(zhàn)中手榴彈爆炸的場面、敵機轟炸在頭頂上飛過的瞬間、敵機在眼前被擊中墜落剛剛起火的瞬間、從子彈橫飛的戰(zhàn)場上抬下傷亡人員，等等。這些照片都顯得拍攝匆匆和并不講究，顯然是真正下到基層的攝影記者所拍。整本相冊四百余幅照片的大都標注了攝影者，他們是--福順、克志、壽華、紹武等十余人。這個數(shù)量是個令人有些感到奇怪的數(shù)字，什么部門和部隊可以一下子派出這么多的記者？據(jù)以前的了解 ，"紅色攝影"機構是不可能一下子派出這么多的記者跟訪一支部隊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按照習慣，我在手頭的資料中開始尋找這批照片上標注出的攝影者。我發(fā)現(xiàn)叫"福順"的這個人所拍攝的照片最多，也非常好，所以就先從他入手。我查閱了各種資料，甚至在網(wǎng)上尋找各種可能和這些戰(zhàn)役相關的關鍵詞，結果一無所獲。不但"福順"找不到，而且其他人也找不到。這是怎么回事呢？上世紀八十年代，山東大學曾經(jīng)出版過一本《中國攝影家大辭典》，基本網(wǎng)羅了絕大部分的在世的攝影人，但是里面連蛛絲馬跡都沒有。我于是又想起老前輩陳勃先生，他是中國攝影學會直到改成中國攝影家協(xié)會時期的秘書長，而且解放戰(zhàn)爭時期他就活躍在紅色攝影隊伍里，相信他可以知道。結果，老先生告訴我他對這些名字毫無印象，建議我找近年來著述"紅色攝影"歷史的遠在太原的顧棣先生。顧老先生是沙飛先生最后的學生，曾經(jīng)做過解放軍畫報的資料整理工作，目前屬于健在的最權威的"紅色攝影"史學家。老先生已是耄耋，聽力失聰，無法聽電話，我只能找他的公子顧小棣。小棣最后回電說老先生也不知道，建議讓我去找曾經(jīng)在中野負責攝影工作的裴植老先生。裴老先生已經(jīng)九旬有五，我也不甚熟悉。我又想到近些年一直在做攝影史料整理的佟樹珩先生，他和裴老先生熟悉，同時我也可問問他是否知道。結果他和裴老先生也是毫不知曉這些名字，而且裴老先生說中野四縱雖然在中野系列番號內，但其活動是受延安中央軍委直接指揮，所以中野司令部系統(tǒng)對四縱許多情況并不知曉很多。這倒是又給了我新的軍史知識，讓我對那段宏大史詩般的歷史又有了更深的認識，但我需要了解的卻就此斷了。我陷入僵局。難道這些勇敢的人和歷史隨風飄逝了嗎？我繼續(xù)翻看這些照片資料，忽然想起里面也出現(xiàn)過大名鼎鼎的著名作家馮牧的名字，而且我還就一張照片背后的字跡問過馮牧先生的女兒程小玲女士，那字跡是否是馮牧先生本人的。正在這時，程小玲恰好也來電話了，告訴我她經(jīng)過仔細鑒別，那字跡很像，但不是馮牧的。我趕快向她提起過這些另外的名字，沒想到她一聽到"福順"的名字，立刻說她知道，她的家里至今也還保存了幾張"福順"的照片，而且她知道"福順"曾經(jīng)是她父親的下級。我一聽大喜過望，真是一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好消息。

        程小玲于是熱情地參與到這個追尋中，只是她現(xiàn)在也不知道"福順"的任何消息，比如他是否還健在？兩天后，程小玲的電話終于送來了一個好結果。她說，與她家常年保持聯(lián)系的一個老前輩，退休的海軍裝備部部長王恩田老先生知曉一切，而且是"福順"一系人的戰(zhàn)友。10月8日，我們一行去海軍干休所拜訪了王恩田老將軍。

        86歲的王恩田老將軍神采奕奕地在樓下歡迎我們，并把我們引至他的家里。老將軍頭腦清晰，將那段歷史以及"福順"們的情況向我們娓娓道來。首先，他告訴我們"福順"還健在，但在成都。另外，"福順"的真實名字是"衛(wèi)福順"，照片上的"福順"既是簡稱也是筆名。那本相冊上的其他一些人名老將軍大多知道，但有的也并不知道。王老將軍對我最為關心的問題，即為什么這支軍隊會有這么多的隨軍記者以及他們?yōu)槭裁磁牧诉@些照片，解答如下--中野第四兵團是從原來晉冀魯豫野戰(zhàn)軍中的四縱和九縱以及其他部隊共同組成的，領導是陳賡和謝富治，也稱"陳謝兵團"或"四兵團"。由于陳賡是這支部隊的主要領導，這支部隊有著極強的文化色彩。陳賡將軍能文能武，愛好文藝，所以宣傳隊政工部門在這支部隊中有著重要的位置。陳賡也喜歡攝影，所以這支部隊的政治部宣傳科就有許多攝影戰(zhàn)士。這些戰(zhàn)士都是隨著部隊一起運動，而且本身就是這支隊伍中的一員，所以他們的攝影就是戰(zhàn)爭中的一部分。他們的照片在戰(zhàn)斗結束后要編成相冊，在連隊中傳閱，有時也舉辦簡易的展覽（在這本相冊中有這樣一幅照片），作為鼓動教育戰(zhàn)士斗志的手段。

王恩田老將軍曾經(jīng)也是四縱宣傳科的一員，所以和"福順"等人本來就是戰(zhàn)友，他的夫人和"福順"是一個家鄉(xiāng)的人，而且是一起參軍的。王老將軍和程小玲也一起談起了馮牧。馮牧本來是延安新華社派出到太岳軍區(qū)四縱（中野四縱的前身）的隨軍記者，在渡過黃河后，他主動要求留在這只英雄的部隊，陳賡批準了他。也是在這個時候，部隊給了馮牧一架"祿來柯德"相機，馮牧由此成為文字和攝影雙棲記者。這個相冊中就有馮牧拍攝的照片多張。實際上，現(xiàn)在軍史和博物館中的許多關于四縱的照片都是馮牧拍的，只是后來馮牧離開軍隊，成為中央文藝干部，并以寫作著稱，人們倒是忘了他曾經(jīng)也是一位相當不錯的戰(zhàn)地攝影記者。

王恩田老將軍的出現(xiàn)，讓我們終于"找到了"衛(wèi)福順，也解答了這批照片的出處和價值，故事似乎也可以結束了。不過我想，這只是一個偉大故事的開始。因為除了福順和馮牧之外，在這本相冊中還有許多待考證的名字，他們是--劉克志、劉壽華、高貴良、于承德、高月同、李劍夫、劉永奎、（？）紹武、江樹（襀？）、譚部長等人。當然，在這些優(yōu)秀的攝影戰(zhàn)士之后，還有一個早就遠離我們而去的偉大人物--陳賡。是陳賡，讓這只軍隊配備了攝影這個文化的武器，記錄了他們的歷史和靈魂；是他，讓我們在今天還能夠看到這只威武之師的容顏。

2011/10/14

上面照片的背后說明

戰(zhàn)場上搶救傷員

周公廟戰(zhàn)斗中機槍手在射擊。

靳步逯排在大董莊和敵人對峙。

姜廟戰(zhàn)斗中三大隊沖過1500米地開闊地

照片正背面

馮牧先生照片的正背面。

福順所拍照片正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