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差 經(jīng)受攝影的考驗》 （法）于貝爾·達彌施 著 董強 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1年7月 近四十年，特別是中國人與攝影的關系簡直就是一個“活考驗”的樣本。從攝影作為一種個人、家庭和重大事件的紀念（紀錄和資料功能），到今天的藝術攝影（演變成表達的工具），其跨度之巨，令人眩目。 文/楊栗 在西班牙普拉多美術館委拉斯開茲館，享有盛名的《宮娥》掛在一面墻的正中間，游客久久地在畫前駐足。透視效果把人們的視線從前景的小公主引向遠景中站在大門口的侍衛(wèi)官，他旁邊的墻上是一面鏡子，映出國王和王后。 同樣的情景發(fā)生在珍藏于倫敦國家畫廊里的凡·艾克的《阿爾諾菲尼夫婦的肖像》，畫面中通過鏡子的反射，顯出還有主婚人在場。這里有一個有趣的心理錯位——國王、王后和主婚人在畫面之外隱身，而每一個觀眾都是國王、王后和主婚人。 這種“幾何結(jié)構”（透視技法）和“想象結(jié)構”的不重疊構成了“落差”——達彌施最早提出“落差”這一概念就是通過研究透視得來。在本書中，達彌施對攝影本體論式的研究，更強化了“落差”這一概念——技術語言和現(xiàn)象學語言之間的互相干擾。 按照作者的說法，“落差”首先是指——隨著過去一百年來攝影（及其后代“電影”）闖入藝術實踐領域，在這一層面所造成的斷裂。人們已經(jīng)不能再平心靜氣地按照以往的那樣去談論“藝術”和“藝術史”，原有的繪畫、文學、音樂、戲劇的平衡被打破，這些藝術實踐不會彼此取代，但相互之間會產(chǎn)生一種新的動力。它不是結(jié)果，而是過程。 作為詮釋的副標題“經(jīng)受攝影的考驗”指出了本書討論的焦點，一個主體面對“攝影”這一現(xiàn)象的時候，會做出怎么樣的反應。何謂“考驗”？“考驗”在法文中跟“樣片”是同一個詞；“經(jīng)受考驗”，還有“抵抗”的意思。 達彌施以本人給羅蘭·巴特拍照反而被別人拍這一圖像為例，認為就跟不能玩火一樣“玩攝影”，攝影對制造者和觀看者都有漩渦一般的“捕獵”意味，而圖像歸根結(jié)底“不可處理”。 1836年，尼埃普斯把從瓦萊納鎮(zhèn)圣魯村的家中窗口拍攝到的景色印在一塊錫板上，這被認為是最早的攝影。達彌施認為：如果有“攝影歷史”這回事存在，那么，從原則上說，他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會不斷地相應于它的源頭而更新，并根據(jù)這一源頭而形成規(guī)則。但是，攝影是在歷史中產(chǎn)生的，源頭曖昧不清，這張1836年的“準生證”始終曖昧和可疑。 “攝影不能改變歷史，而是固執(zhí)地動搖歷史這一概念?！庇谪悹枴み_米施所預示的正是今天越來越顯示出來的攝影的“野心”。 本雅明在《攝影小史 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里認為：“決定攝影品質(zhì)的卻始終是攝影家與其所用技術的關系?！保≒21）達彌施懷著謹慎和敬意贊同本雅明的說法。但是，他更想討論的是攝影對象“無意識”所作的抵抗以及圖像的“暴力”。特別是他在談到攝影與繪畫的關系時，不乏一些精彩分析。 本書的晦澀難懂大半是需要有閱讀的語境。那就是瓦·本雅明的《攝影小史》、羅蘭·巴特的《明室》，和作為西方哲學三大支柱“現(xiàn)象學”、“符號學”和“精神分析”，特別是“精神分析學”的方法和術語。要知道，我們所遭遇到的是“語言”作為一種對象被哲學一再拆卸、逼問、窮追不舍和考驗過的“語言”，破碎而不連貫。這就是達彌施的語言所呈現(xiàn)出的樣貌。 雖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打碎了西方“完整主體”的神話，但對于讀者來說，仍不免晦澀和生硬。因為它所針對破除的主體不同，端到我們眼前的這盤菜更像是一鍋“夾生飯”。 閱讀達彌施的東西換還需要對古典、當代的西方藝術有所涉獵。譯者能夠用盡量簡潔和精準的漢語來譯介這些完成于1963年的文章匯編，實在是一件苦差事。作為前行的引領，譯者的“前言”不讀不可。 在過去近40年里，論述“攝影”的專著以及攝影作為一種表達的實踐在不斷拓展，他的一些論斷在今天看來頗有些預言性，“攝影”動搖歷史的“野心”愈發(fā)明顯，這也使得本雅明、羅蘭·巴特、達彌施這些人反而構成了闡釋“攝影”的歷史。 值得一提的是，攝影基于機械之上的依賴性、復制性并沒有改變，即，本雅明所揭示的攝影本質(zhì)并沒有改變，它固執(zhí)地制造“此時此刻”在場的證明，替代真實生活的“暴力”性越發(fā)明顯，作為攝影家族后代的“網(wǎng)絡視頻”的無孔不入，讓這種“野心”昭然若揭。 相應的，無論是文學、繪畫、音樂、戲劇也都從攝影（電影）那里偷去了不少招式。這種彼此借鑒也許最終將“塵歸于塵”——每一種藝術門類都不得不隨著這個闖入者的到來再次面對考驗，即，尋找自我表達的本質(zhì)，確定這種藝術樣式最為核心和永恒不竭的疆域邊界。但這同樣只是分析式，而非結(jié)果。因此，討論作為被“攝影”（潛在的“機械”）所攝取的對象如何經(jīng)受這種考驗、如何去抵抗這種闖入和適應這種改變，的確有其深遠價值所在。 有意思的是，本書在136~137之間插入了數(shù)頁攝影作品，攝影在這里成了寫作的注腳——在一本探討攝影的書里，攝影同樣不是主角，它們甚至不擁有頁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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