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乘火車的時間早就忘記了，估計是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期，但是乘火車的感覺應該還是記憶深刻的。那時，我的哥哥在天津工作，家里的老保姆經(jīng)常往來于北京和天津之間，因為兩處都要照顧。我應該是隨她一起去天津時開始接觸火車的。 也不記得在什么時候看過老舍的短篇小說《"火"車》，印象極其深刻。老舍寫的是一出民國年間的除夕悲劇，五十多條性命在一次火車旅行中命喪黃泉。老舍對那場車上火災描寫的慘烈驚人，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寫火災驟起之前的形形色色乘車人和他們各自的神情姿態(tài)，真是栩栩如生和入木三分。也許是讀這篇小說時還處于肚子油水并不豐厚的時候，所以對老舍描寫的二等車上幾位小有特權(quán)能拿到免票的客人之間途中的小酌印象極深。讀此小說時已經(jīng)有了乘車的經(jīng)歷，所以不斷印證自己以前乘車時的印象。這個印象就是那時乘坐火車很有一種享受和愜意的感覺，人們坐在那種意味著上等生活的現(xiàn)代化交通工具時往往要吃喝一番。我第一次乘車，就記得對面座位一位微胖的中年紳士，在車啟程后拿出一包浸著油跡的草紙包開啟，里面是一只焦黃肥嫩的燒雞，然后拿出一小瓶燒酒，隨著火車哐哐當當?shù)穆曇糇哉遄燥嬈饋怼Ｖ两?，我仍然忘不了那夾雜著酒香的燒雞味道，而且還往往和火車一起進入自己的記憶。童年的記憶永遠是深刻的，所以以后一乘坐火車總是不經(jīng)然的想到那個場景，甚至好像聞到那種味道?；疖嚭统杂嘘P(guān)，成了我對火車總體印象的一個部分。 成人以后，尤其是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后，乘火車的經(jīng)歷越來越多，這個印象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烈了。八十年代，中國人已經(jīng)開始走上富裕之路，乘火車的多了，吃的也越來越多了。記得那時的車廂里彌漫著煙酒和人們復雜的體味，經(jīng)常香臭混雜，倒是有幾分人間的感覺。不過后來就越來越過分了，因為人們弄得車廂里垃圾橫陳，加上列車員日漸惡劣的服務質(zhì)量，垃圾來不及清除，滿地的瓜子皮，甚至有人隨意的向地面吐痰，再加上車廂兩頭散發(fā)著騷臭氣的廁所，此刻的火車之旅已沒有了任何品位，已經(jīng)是令人避之不及的作嘔之處了。 近年來，隨著經(jīng)濟的提升，火車由原來那種滿是污垢的綠皮列車變得越來越光鮮，設(shè)備也好多了。尤其是動車組出現(xiàn)之后，乘火車有了乘飛機的感覺，文明多了。前年京津之間出現(xiàn)了中國第一條的高速鐵路列車，時程最快的只需29分鐘。由于經(jīng)常去天津講課，乘坐的頻率很高，但現(xiàn)在再也沒有以前乘火車的那種感覺了。每次上車，在門口處拿一瓶免費提供的礦泉水，坐在座位上打開，往往是還沒喝完，天津已經(jīng)到了。須臾之間的感覺，就像是來啟動一架機器的開關(guān)，而人就在那一瞬轉(zhuǎn)換了時空，沒有了過程。我經(jīng)常會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努力尋找那種燒酒和燒雞味道混雜的記憶，但是再也沒有了。每次努力回憶的時候，只有手中握著的一瓶沒有喝完的淡而無味的礦泉水，而且那水是不必經(jīng)過人手的產(chǎn)品。它由水泵從地下深處抽上來，經(jīng)過過濾器，再添加礦物質(zhì)，然后順著管道噴頭進入塑料瓶中，在包裝線上封蓋兒打包，又隨著現(xiàn)代物流體系送到車上。剩下的，就是我用手打開，然后灌進我的喉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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