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注定是歷史上非常不平靜的一年,國際國內都發(fā)生了那么多的事,其震撼力已遠遠超出了小說家的想象能力。這個暫且不表,暫且把目光收回來,聚焦到文學,聚焦到小說,再聚焦到中篇小說,我發(fā)現(xiàn)2008年其實是中篇小說收成比較好的一個年度。
2008年中篇小說的好收成,主要在兩個方面:一是那些資深的著名作家依舊寶刀未老后勁十足,又寫出了許多無愧于自家聲望的作品,如王安憶,如葉廣芩,如范小青,如遲子建……二是更多新銳作家的進步和成熟,如阿袁,如倪學禮,如祁又一……文學新銳的成長更令人振奮,因為他們是代表著文學的未來的。
于是在2008年的中篇小說里,出現(xiàn)了一種多音共鳴相互對話的熱鬧場景,不再只是老面孔,也不再只是一如既往的老腔調,而是攜帶了更為多元的,更有時代感的氣息。說到時代感,我一向不認同老舊的“反映論”式的那副腔調——以為只有反映某某現(xiàn)實題材的才是反映時代的——這是典型的題材決定論。文學的時代感遠不是“寫什么”那么簡單,更多的其實是鐫刻在小說的話語之中的。你用“反映論”的那套陳舊方式寫最“現(xiàn)實”的“底層”,寫最“當下”的“金融危機”,也并不代表你的小說就具有了時代感;而當你自身的觀念前沿了,你能用具有時代感的眼光去看,去想,去寫了,那你的小說里就一定會攜帶上時代的信息。道理其實就這么簡單,但很多人一輩子也沒參透。
既然2008年是個新人輩出的年度,那就不妨先說說新銳作家。在2008年進入我視野的新銳作家,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兩撥人。一撥是屬于厚積薄發(fā)大器晚成的學院作家,而另一撥則是日益成熟著的80后。學院作家在20世紀的中國文學中是有著重要意義的,五四新文學,本就是當時的學院作家搞起來的,魯迅、胡適、周作人等等在當時最具影響的作家,就都是學院作家。但這個傳統(tǒng)到了后來,在“工農兵”文藝路線的擠壓下,日益沒落了,以至于最后學者型的學院作家反倒成了文壇中的異數(shù)。在這種頗具中國特色的語境中,許多文學上的是非標準都被顛倒了,比如看一個作家的語言功夫過不過得硬,就變成了看他的語言土不土,會不會用方言等。方言寫作本非文學的正途,但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竟成為了文學的最高標準之一。在一個以土為美,以侉為雅的語境里,知識分子寫作當然不會再具有任何的話語權力。改革開發(fā)以后,隨著知識分子社會地位的不斷提升,學院作家也早已在文壇中獲得了自己應有的合法性,但知識分子寫作這一被割斷了幾十年的“文脈”,恢復起來卻一直有些力不從心。也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我對2008年里獨領風騷的新銳學院作家格外重視。
2008年中篇小說中最具代表性的學院風格作品,是阿袁的《鄭袖的犁園》和倪學禮的《六本書》。
阿袁是大學里的副教授,從新世紀之初開始寫作并發(fā)表小說。她的作品并不很多,但卻非常獨特,有著張愛玲、錢鍾書式的文風,這在當代文壇確實是很罕見的。阿袁的小說,文字很華美,這種華美與走歐美路線的“先鋒文學”迥異,也與同樣浸潤于古典文化的廢名、汪增祺等作家的路數(shù)不同,更獨具著張愛玲式的神韻。阿袁的小說就像蓮藕,又像拔絲蘋果,總能帶起千絲萬縷的歷史文化記憶。阿袁的秘訣無他,其實就是個“喻”,她總能把當下的人和事,與詩經(jīng),與唐詩宋詞,與京劇昆曲打成一片,從而構成了一種極具張力的喻說方式。錢鍾書式的明喻,在她那里也被用得得心應手,比如把某種性愛竟比喻成“如《詩經(jīng)》的句式一樣,一唱三嘆,回旋往復”。這一點對當代的漢語寫作很重要,整個中國20世紀的新文學,在敘述話語上其實一直都還處于探索的階段,不是過于歐化,就是過于俚俗化,真正具有漢語特質的大雅之音并不多見。正所謂“大雅久不作”了。阿袁的小說,讓我們看到了一種屬于漢語的雅正的敘述語言,看到了已被歐化了的現(xiàn)代漢語與自己的遠祖打成一片的可能性。[FS:PAGE]
阿袁小說里寫的,大多是人的欲望,也就是“飲食男女”,這一點也像極了張愛玲。但張愛玲的小說里既有白流蘇,也有范柳原,阿袁的小說里卻只見白流蘇,不見了范柳原,這是她不及張愛玲處。
無獨有偶,說阿袁像張愛玲,那倪學禮則像錢鍾書,他的《六本書》(《十月》2008年第3期)就有“小《圍城》”之稱。無論是傳統(tǒng)文人還是現(xiàn)代知識分子,在中國文化中始終都是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的。知識分子自身的操守,一向被視為是道德的最后一道底線。然而這樣一道底線,又常常是靠不住的,常常會墮落到比市儈更為不堪的地步。好在這個群體倒一直沒有喪失自我反省和自我批判的功能,于是才有了“舐痔結駟、正色徒行”的疾呼,有了《儒林外史》、《圍城》這樣的經(jīng)典。《六本書》就是這個譜系中最新近的一篇。
作為一篇學院作家的小說,《六本書》在敘事技巧上也表現(xiàn)得非常嫻熟,以一個中篇的篇幅,卻容塑造了眾多的人物,容納了不亞于長篇的內容,微諷、反諷、漫畫式的夸張,都恰到好處,無愧于其“小《圍城》”的美譽。只是故事的解決方式有點過于“大團圓”,而且太寄托于某個人的美德。大學的弊端既是體制性的和結構性的,那么個人的美德就只能是其中的一點“亮色”,而不可能靠幾個人就改變全局。在這點上《六本書》有些太理想化了,多少沖淡了其思想的力度。
我注意到80后作家中,頗有一部分已在傳統(tǒng)文壇中尋得了自己的位置。他們或許還不夠成熟,功底也未必很深,但卻為文壇帶來了異常清新的空氣。這種清新的空氣是什么?就是時代感,就是現(xiàn)代的都市節(jié)奏和生活理念。我之所以特別重視這一點,乃因為這才是真正具有“當代性”的文學。中國的當代文學從17年到新世紀,歷經(jīng)了若干文藝思潮的歷練,文本形式也早已辭舊迎新今非昔比,但當代文學的主部,卻仍是“村兒里”的文學。寫“村兒里”事(農村題材)的小說,占了當代小說的絕大多數(shù),而寫當代都市生活以及理念,寫“現(xiàn)代化”進程的當下性的,卻并不太多。當然,中國作為一個農業(yè)大國,小說中的農村題材多一些也是正常的,但問題是大多數(shù)作家筆下的農村并不是我們今天生活中的真正的農村,而是出于官方政治想象之下的農村。這倒不是作家們缺乏“生活”,而是作家們往往利用那些“體驗”來的貌似真實的生活細節(jié),卻在無意識地編織一個個虛假的“村兒里”的神話。要么是“奔小康”式的田園詩,要么是“底層敘事”式的苦大仇深,總之是被意識形態(tài)想象隔離了的“農村”,是單面化表象化了的“農村”,是間接為政治服務的一個新的變種。
而80后作家的一些小說,因為從根本上就缺少對歷史對農村對以往政治生活的體驗,在失之于輕飄的同時,卻也得之于少了許多歷史包袱,從文學與政治的種種恩恩怨怨中解脫了出來。由于80后作家從一出生就處在了現(xiàn)代化進程之中,現(xiàn)代都市生活的節(jié)奏和觀念已成為他們精神基因的一部分,根本無需體驗無需再刻意地去表現(xiàn)了。從祁又一的小說《失蹤女》里,就能很明顯地感受到這一點。現(xiàn)代的觀念和氣息,不是用小說表現(xiàn)出來的,而是從文字間滲透出來的。
相對于文學新銳而言,老作家的新探索也同樣令人矚目。王安憶的《驕傲的皮匠》和孫惠芬的《致無盡關系》,都以一種“生活流”的狀態(tài),展示了某種“原生態(tài)”的場景,似拙實巧,從容大氣,屬于一種小說的“反修辭”的修辭。葉廣芩的《豆汁記》,更延續(xù)了她《三擊掌》以來的寫作路數(shù),家族與血緣,歷史與時代,在葉廣芩的這些小說中,已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敘事關系,與昔日蘇童筆下的“南方”恰好構成了某種對照。
范小青的《暗道機關》則營造了一種小說敘述的復雜文本,讀之令人撲朔迷離。近年來范小青的小說,尤其是短篇小說,都在試嘗著走一條刪繁就簡的路子,而這篇《暗道機關》卻又由簡入繁,展現(xiàn)了作家風格的多樣性。楊少衡是個以寫官場見長的作家,社會政治類題材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的敘述語言是典型的官場社交語,把基層官員寫得活靈活現(xiàn),但同時也太過入乎其內了,缺少了更高層次的審視與超越官場的話語資源。而這篇《比鐵還硬》寫的是間接的官場,寫的是官員的磨難與成長,多了些人性角度的透視,相對于他以往的作品而言,可謂是一個突破。[FS:PAGE]
傅愛毛的《天堂門》之所以打動我,是因為小說中的那個丑女主人公?!短焯瞄T》寫絕了丑女的內心世界,那般哀婉、自閉而又多情……王十月在2008年里最有影響的小說是《國家訂單》,但我卻更喜歡他的這篇《白斑馬》,因為這篇《白斑馬》更文學一些,讓我們看到了夢想的力量。 . . . 附:入選作品 . .1、驕傲的皮匠(《收獲》2008年第一期) 王安憶 2、鄭袖的梨園(《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2008年第五期) 阿袁 3、六本書(《十月》2008年第三期) 倪學禮 4、豆汁記(《十月》2008年第三期) 葉廣芩 5、致無盡關系(《鐘山》2008年第六期) 孫惠芬 6、暗道機關(《上海文學》2008年第一期) 范小青 7、比鐵還硬(《芙蓉》2008年第三期) 楊少衡 8、天堂門(《芙蓉》2008年第五期) 傅愛毛 9、失蹤女(《十月》2008年第四期) 祁又一
10、白斑馬(《十月》第五期) 王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