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美術家劉海粟啟用人體模特開中國人體藝術之先河,到佘山組織全國首次人體攝影藝術大展而揚名,從不少攝影師早年因半地下狀態(tài)拍攝人體被罵作流氓、被警察傳喚、被迫離異,到湯加麗與張旭龍因人體攝影創(chuàng)作引發(fā)的無休止的糾紛,人體攝影在國內已漸有普及之勢。尤其近兩年,人體攝影的迅猛發(fā)展更是以一日千里的速度進行著。人體攝影不僅成為攝影界,并且成為整個社會生活中所津津樂道的話題。 但我們必須有清醒的認識:人體攝影的“繁榮”并不能證明我們水平多高,成就多大,恰恰從另一側面反映了人體攝影作為“敏感地帶”,在中國攝影界局面初開時的混沌與無序。甚至有種種跡象表明,人體攝影的境遇仍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這種險情不但來自于社會,更多地來自攝影界本身。 筆者之所以稱“人體攝影”而不著“藝術”之名,蓋因為并無意從理論高度去把握人體攝影,只想就人體攝影界近期的焦點和發(fā)展苗頭,來給過熱的人體攝影潑點冷水。 走上街頭、走進地頭就算普及了嗎? 曾有媒體在報道一次人體攝影展時,用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標題《拍人體像吃饅頭一樣正常?》。的確,我們看到、聽到的現(xiàn)象也足以證明人體攝影已近乎一日三餐那樣,在攝影界成為一個普通創(chuàng)作門類?,F(xiàn)在,沒有拍過人體的攝影人恐怕會像前兩年拍過人體者一樣,屬鳳毛麟角了。 人體攝影展此起彼伏,展覽館、藝術中心、畫廊甚至商場都成為人體攝影作品“侵襲”的領地;人體攝影活動比比皆是,不是到風光秀麗的景區(qū)創(chuàng)作,就是在城市中找個攝影棚開拍;有一些城市,人體攝影作品展覽的廣告打到了繁華鬧市,巨幅人體作品就常在人們頭頂張貼著。表面看,這些工作都是在普及人體攝影。但需要我們反思的是:人體攝影真的需要普及大眾么? 人體攝影本是人像攝影中的一個特殊門類,自有其私密性與非主流性,如果像拍花拍草拍紀念照一樣普及,豈不怕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更可怕的是若有借人體攝影之名而行宣淫之實的作品問世,人體攝影的臉又往哪兒擱? 中央美術學院美學教授范迪安先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曾說:“人體藝術的發(fā)展程度是檢驗一個國家文明程度的標準,能看出一個國家普通大眾的審美情趣和文明程度?!痹谖覀冞@樣一個崇尚含蓄文化的國度,人體攝影近年來卻走上街頭,走進地頭,讓一些百姓不得不“莫名驚詫”。無論是前些年長沙公園里和武漢商城中的人體攝影風波,還是后來街頭的半裸彩繪秀,引起爭議的主要原因是國內缺少相應的管理措施,攝影界也沒能在人體攝影方面提出對應的職業(yè)道德和規(guī)范。 真正需要普及與提高的恰恰是人們對人體攝影及其他門類攝影作品的鑒賞水平和閱讀能力。絕非讓更多的攝影人來拍攝人體,讓觀眾們掏上幾十塊錢買張參觀券去看“西洋景兒”。 集體拍人體的無意識 藝術家杜尚說:藝術只是個人的事情。人體攝影要想成為高雅的藝術門類,就必須保護個體創(chuàng)作的獨立性。集體拍攝雖然是坊間的熱門話題和攝影界近期的常備項目,但這種熱炒起來的“人體熱”還是泡沫——很難有盲目跟風的攝影者能從中脫穎而出。 由于人體模特難尋,由于攝影行當不同,由于觀念還處在“欲說還羞”的階段,多數(shù)攝影人便不可能以平常心來對待人體攝影。況且拍人體的隊伍中不僅有人像和商業(yè)攝影師,更多的則是拍風光的、拍民俗的、拍小品的、單位搞宣傳的業(yè)余愛好者乃至攝影記者。為了趕人體攝影這股風,他們還得借助于集體拍攝,甚至為拍一次人體省吃儉用、摩拳擦掌做了長時間準備的大有人在。有的基層攝影組織也把找來人體模特進行一次集體創(chuàng)作,當成“福利”回報會員。 我們不知道集體拍人體時,每個快門快速的“咔嚓”聲中能留下什么樣的美妙影像。但從一些沖印出來的作品看,千“片”一律,一方面可能是受環(huán)境局限,另一方面卻是參與拍攝的攝影人面對現(xiàn)場缺乏思考、沒有想法所致。有攝影人在參加完人體創(chuàng)作后激動地宣稱一口氣拍了十來個膠卷,可平均不到半分鐘對著幾乎不變的場景按一次快門,能有多少時間思考和選擇曝光組合?基本雷同的表現(xiàn)手法和了無新意的照片內容,讓這些作品除了參加一下組織者舉辦的同名展覽外,極有可能被束之高閣,聊作自我欣賞之用,難以產(chǎn)生社會效益和經(jīng)濟效益。 [FS:PAGE] 普通攝影人對人體攝影積極參與的熱情無可厚非,但為了體驗拍攝時的快感,不考慮自身實際情況,一味為拍攝而拍攝,就是集體無意識的表現(xiàn)。無論是百十號人在荒郊野外拍,還是在城里找塊清靜地界請公安清場拍攝,都不符合人體攝影優(yōu)秀作品來源于個體創(chuàng)作的一般規(guī)律。倒是人體攝影現(xiàn)場參與活動的攝影記者們,能不時地抓到有價值的新聞畫面。 人體攝影的功利心 人體攝影火爆是人們觀念開放的表現(xiàn),隨著其成為攝影新潮,自然會有精明的攝影生意人從中發(fā)現(xiàn)商機。先是組織攝影人到俄羅斯等周邊國家拍人體模特,再是請個模特拉上一幫人在影室中悄悄開拍,后來變成一幫人帶著模特到風景名勝拍攝,再后來發(fā)展到公共場所也有人體攝影創(chuàng)作進行?;顒咏M織者無一例外大都想借機收取一定費用,小發(fā)一筆。人體攝影創(chuàng)作團之類的廣告見諸媒體者不乏其人,有的還將“國外專業(yè)模特參與,名家親臨指導”等作為主打以吸引攝影人參與。也有不少公關和廣告公司提供人體攝影中介服務,人體模特經(jīng)紀、人體攝影培訓班等都聲稱請的是國內外知名人體攝影家開壇主講,或國家級優(yōu)秀人體模特坐陣,收費高是其共性。趁熱打鐵掙一筆攝影人的錢,算是這些人體攝影先行者精明的選擇。至于影樓、照相館開設人體寫真業(yè)務,雖然不見有多少顧客光顧,但其收費之高頗令人咋舌,管理和約束機制也未完全形成。一些人體攝影展把門票價格定得奇高,其借人體攝影名義營利之心不言而喻。 有人將目前大多人體攝影概括為具有色情傾向的商業(yè)攝影。其實不僅攝影界,而且有不少商家也敏銳地覺察到人體攝影的轟動性和宣傳效應,先是攝影器材城、影樓,后來發(fā)展到人流較多的商場、飯店,都有準人體攝影或表演活動登場,其中尤以人體攝影的變種——人體彩繪表演與拍攝為最。這類活動不僅讓攝影人有了不花錢拍攝的機會,而且能吸引各種心理的觀眾前來湊熱鬧。商家提升了人氣,模特收了出場費,攝影人滿足了拍攝欲,表面看各得其所,但人們心目中“人體攝影藝術”的概念恐怕會大打折扣。 當人體攝影以一種產(chǎn)業(yè)的姿態(tài)出現(xiàn)之日,也是其藝術性逐漸喪失之時。 炒作之風害死人體 可以說,人體攝影一直伴隨著炒作之風,即便是最正規(guī)的人體創(chuàng)作,最嚴肅的人體攝影展覽,也不乏炒作之嫌。 最主要的炒作對象來自人體模特,從摘下墨鏡的田靜到后來周游全國的羅馬尼亞18歲模特,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在評說。前段時間杭州有個人體攝影展號稱“模特全由在校大學生擔任”——難道大學生擔當人體模特拍出的照片就比其它更富于文化韻味?攝影師思想和修養(yǎng)跟不上,什么樣的模特也產(chǎn)生不了好作品。無獨有偶,更早一段時間,西部某省放話要舉辦全國首屆人體模特大賽,并聲稱進行有效防護后將在電視臺播出實況,惹得一幫時評界人士對此大加討伐。還有一件事,就是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攝影師張旭龍與湯加麗的糾紛。本來一宗版權官司,卻因為湯加麗的特殊身份公開,讓其本人卷入“裸炒”風波中,結果免不了受到傷害。 炒作攝影師者也大有人在。什么“木匠矢志拍人體”、“泥瓦工的人體攝影情緣”等煽情標題前兩年在媒體上時有出現(xiàn)。但我們看重的是人體攝影師鏡頭中的經(jīng)典畫面,而不在乎他的出身是藝術家還是農(nóng)民。 還有炒作觀眾態(tài)度的,無非分成“反映正?!薄ⅰ安荒芙邮堋?、“欣賞藝術”幾大類,若有一半個人言及“覺得不過癮”,便要讓娛樂記者們大發(fā)一通議論。 某地一家報紙曾在顯著位置刊登大幅外國人體照片,說明曰:“這名‘開放’的女人令狂歡節(jié)高潮迭起”,結果引來讀者責問。其實,近年來熱衷刊登人體照片的并非僅此一家。報刊熱衷人體照片,除追求賣點、吸引讀者、增加發(fā)行外,也和某些記者、攝影師的并不高雅的情趣有關,甚至有記者參加一次人體攝影創(chuàng)作,回來后不僅整版刊登其“作品”,還要附上“記者與人體女模在一起”的工作照。如此大動干戈的炒作,又如何能讓本屬藝術創(chuàng)造的人體攝影回歸其本質? [FS:PAGE] 人體畫冊、作品的庸俗價值 筆者曾在一個攝影器材展場中看到幾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駐足于一攝影書攤前,翻著攤位顯眼處的幾本人體攝影畫冊,不時發(fā)出嘖嘖之聲。后來他們離開攤位沒多長時間,便有一位返回,將幾種32開的人體畫冊每種買下3本。攤主以為碰見識貨買主而喜形于色,但沒想到那位無意中甩出一句話:“這玩藝兒送給領導,他們一定喜歡。”堂堂人體攝影作品,竟然與煙酒紅包走入一路。 已過世的人體攝影師黃旭升曾帶著作品到某特大城市展覽,他的1000多幅作品中男女老少模特都有,但讓他感到無奈的是,商家只對那些以年輕女子為模特的作品感興趣。 一位攝影家看過一本國內首屆人體攝影大展的作品集后說:“這些照片和攝影藝術無關”。雖然說法有些絕對,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不少人體攝影集的作品毫無藝術價值,甚至許多只能劃入帶有色情傾向的商業(yè)攝影一類。有的質量粗劣的人體畫冊已淪落到沿街叫賣,打折處理的地步。 在2002年都勻國際攝影博覽會上,有位人體攝影師捐出十數(shù)幅作品公開拍賣,并欲將拍賣所得全部捐給當?shù)叵Mこ淌聵I(yè)??闪钪鬓k者沒想到的是,其作品底價500元,一幅也未售出,不知是參買攝影界和文化界人士羞于購置此類作品,還是他的作品太流于形式而無多大價值。 人體攝影作品在社會上被惡捧與在文化界和藝術市場中受到冷落形成鮮明對比,其社會功用超出藝術性之勢昭然若揭。 深層的原因 攝影家鮑昆曾著文指出:“中國的人體攝影家們津津樂道的還是不穿衣服的裸體,還不懂得如何用獨特的攝影語言去重新解構這些裸露的生命的意義和生命與社會、歷史,以及政治文化的關系。而且,相當多的人還缺少對人體深沉的尊重和理解,所以他們在拍攝時實際上處于一種茫然的、下意識的對異性裸體的玩賞的狀態(tài)?!保ā洞蟊姅z影》2002年第1期《藝術的和色情的》)一語道破中國人體攝影噱頭不少、水平不高的真正原因。 有家媒體以“一無所有的身體”的標題來概括一次人體攝影展。即便是一些較好的人體作品,表現(xiàn)的也僅是皮膚的質感、造型、光影、人與自然的關系等而已,和國外人體作品相比不僅形式落后,想法也顯得“迂腐”。 筆者看來,一是中國攝影界沒能真正領會人體攝影的正確理念,沒能認識到人體攝影也是作者表達思想的一種手段,對模特身體的立體復制沒有任何意義。二是攝影人急功近利,模特難尋就隨便拉來敢脫者代替,攝影人只為拍攝而拍攝,欲借人體攝影出名獲利者不少,盲目樂觀者甚至夢想著中國的人體攝影也能迅速“超英趕美”,結果卻弄成了拔苗助長。三是中國的人體攝影評論缺乏,除顧錚、林路等人寫過人體攝影的評論文章和理論書籍外,多數(shù)對人體攝影的一半句評論也與其他攝影評論一樣,奉承多于深思,缺乏正確的引導與干預。 成為一種生活化的展示難道會是人體攝影之幸?在色情和準色情的邊緣徘徊,是不是人體攝影從藝術走向沉淪的表現(xiàn)?是不是我們也該說一聲:挽救人體攝影是當務之急? 2003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