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連夜匆匆地把幾篇文章看了一遍，感覺很有些意思。90年代初，文學界就曾圍繞張頤武的《闡釋中國的焦慮》，以及其他人的一些文章，展開過非常激烈的論爭。后來又有了“新左”與“自由主義”的論爭，其中的某些話題與“后殖民主義”仍大有關(guān)系。可以說，這類論爭直到今天也還遠未結(jié)束。哈貝瑪斯到中國來講學的時候，還特意問到中國“新左”與“新右”論爭的情況，可見此論爭已經(jīng)走向國際化了。 攝影界開始提及“后殖民主義”話題，雖然比文學界晚了若干年，雖然看上去也就李江樹一個人懂得一點，但畢竟還是開始涉及了，這實在是很有意義的，說明中國的攝影批評在理論正在深化。但這又畢竟是一個十分復雜的問題，不是簡單的幾篇文章可以講清楚的。 李江樹的文章，實際上就是“后殖民主義”理論某些基本觀點的通俗版和簡化版，《國家地理》也不過是一個因與攝影有關(guān)而被拿來分析的事例而已。有趣的是，反對李的人，似乎并不明白“后殖民主義”理論的妙義，他們與其說是以“理論”，還不如說是憑直覺來加以反駁的。他們的說法并不“理論”，而且肯定是有問題的。但有意思的是，他們的“直覺”，真就靠不住嗎？真的就全無道理嗎？我看未必。 二 我以為，后殖民主義本身就不是沒有問題的。我在《后殖民主義與中國語境》里，已經(jīng)用后殖民主義解構(gòu)所謂“西方”的方法，以彼之道還彼之身，也“解”了后殖民主義一“構(gòu)”，指出了它在獲得“洞見”的同時，是怎樣又陷入了“盲目”的。也就是說，后殖民主義即便是在理論的層面上，也并不是總能自圓其說的。 誠然，后殖民主義是當今最具影響力的批判理論，其價值自不待言。1、它深刻地分析了“西方”是如何利用話語控制，如有關(guān)殖民地經(jīng)驗的寫作和閱讀等，始終操控著那些第三世界人民的話語權(quán)，而使第三世界人民處于“失語”狀態(tài)的。2、指出“西方”對第三世界的“殖民化主體”構(gòu)成的危害性，并分析了他們對第三世界本土歷史的“消聲”。印度學者阿西斯•南迪曾說：“西方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處不在，在西方，也在西方之外：在（社會、經(jīng)濟、文化）結(jié)構(gòu)中，也在人們的思想里?！迸c早期的殖民主義者不同，現(xiàn)在的“西方”，是通過把夾帶著西方意識形態(tài)編碼，但卻以現(xiàn)代、科學、知識、文化等面目出現(xiàn)的話語形式，輸送給第三世界，從而維系其話語權(quán)力，并不斷地生產(chǎn)和再生產(chǎn)與之相適應的“殖民化主體”的?！? 所有的這些觀點，在理論上無疑地都具有極大的洞見性和批判性，而對于我們這些身處第三世界的本土知識分子而言，這些理論其實尤為重要。然而我們同時也應看到，后殖民主義理論還有很多盲點，如果不加分析地拿來套用，就會造成混亂。對于這一點，我們中國的本土知識分子更應予以注意。 三 首先，相對于“西方”而言，“第三世界”或曰“東方”、“非西方”其實也并非是一個具有統(tǒng)一性的整體，其間的“差異”也是非常明顯的。后殖民主義理論所援引的殖民化模式，主要是就阿拉伯、印度和非洲而言的。賽義德所批判的“東方學”，其指稱的“東方”，也是以阿拉伯世界為關(guān)注焦點的“東方”。當然，作為第三世界的中國，在歷史上曾經(jīng)有過一段被西方列強瓜分的慘痛經(jīng)歷，這固然與其他第三世界民族相類似，但其“差異”之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如中國從未像印度等國家那樣，徹底地被淪為西方的殖民地，充其量也不過是“半殖民地”而已。再如西方文化在中國的傳播，雖然有西方“船堅炮利”的因素在內(nèi)，但卻并非是中國人在西方的威逼之下被動地接受，相反地倒是一種主動地尋求，是為了“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的。事實證明，中國知識分子對西方文化的這種主動的學習，不僅沒有被西方所奴化，相反地倒從傳統(tǒng)的奴性人格中走了出來，站到了“反帝反封建”的第一線。否則也就不會有五四運動了。如果無視這些具體的史實，而一味以后殖民主義理論加以曲解的話，那么自晚清——五四以來的中國新文化史，勢必就成為了西方對中國的“文化殖民史”，胡適的“整理國故”則可視為是“對本土歷史的消聲”了。至于魯迅呢，也自然成了“殖民文化”的“旗手”了……這顯然是十分荒謬的。某著名作家，80年代曾浪得虛名，無奈不學無術(shù)，終致江郎才盡，卻又不甘寂寞。前些時不知從哪聽來些后殖民主義的皮毛，如獲至寶，便急不可待地用到魯迅身上去了，心想：王朔罵得，我便罵不得么？本想賣個乖，結(jié)果出了丑，被學界著實搶白了一通。 [FS:PAGE] 另外，后殖民主義理論還有一處“致命傷”，那就是沒有把中心/邊緣、壓迫/對抗的關(guān)系，放到實際的社會政治文化結(jié)構(gòu)和壓迫的關(guān)系中去考察。 雖然身在西方或非西方的人們，都同樣地面對著西方文化的控制性影響，但或直接或間接，其緊迫性是不同的。盡管身在西方的非西方人和第三世界社會中的人們，有著同樣的第三世界的背景，但卻因為具體社會中特定的壓迫性結(jié)構(gòu)不同，從而具有不同的感受和對抗策略。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旅美華人學者徐賁先生在《走向后現(xiàn)代與后殖民》一書中說“在第一世界社會中，由于公民社會的基本保障，一些后殖民主義批評家往往把批判重點放在如何通過揭露現(xiàn)存的公民社會意識形態(tài)的內(nèi)在矛盾和實際不平等性來推動它的完善。這是正確的。但是，如果他們身處一個公民社會尚受國家機器控制、尚未完全建立的環(huán)境之中，難道建立公民社會不比完善它來得更迫切嗎？難道為公民社會申辯不比對它的批判更重要嗎？此時此地，對公民社會這個觀念的批判不僅不能改善人們的生存環(huán)境，而且會使之更為困難?！薄嗽捯徽Z中的。其實，無論是后現(xiàn)代理論還是后殖民理論，都是以保存人的基本自由為前提的，如果國家政治無限度地侵蝕了公民個人的生存空間，強制人們成為國家社會機器上的螺絲釘。那么，用利奧塔的話說就是：“我們就義不容辭地必須干預”。事實上，有的后殖民主義者如賽義德，也確實是這樣做的。賽義德并不因批判“西方”就從而遮蔽了對本民族內(nèi)部的權(quán)力關(guān)系及民族主義的批判，包括對阿拉法特的嚴厲批評。他說：“我一直對洋洋自得、毫無批判意識的民族主義持激烈的批評態(tài)度?！钡浇裉?，我對巴勒斯坦的看法一直與在《巴勒斯坦問題》中所形成的看法相同：我表達了對存在于民族主義中的偏執(zhí)的本土主義和好斗的軍國主義傾向的懷疑……”（《東方學•后記》）今年上半年，他的《知識分子論》由三聯(lián)出版社出版，我讀后對這位魯迅式的阿拉伯裔知識分子感到肅然起敬，對巴勒斯坦問題也因而投入了更多的關(guān)注與同情。 分析至此，讓我們再回到李江樹的《誰是文明的主人》一文。 四 我以為李的這篇文章，就如同他那篇《有狼的風景》一樣，都表現(xiàn)出了一種對新理論新觀點一如既往的熱情和探尋。這一點在中國當今的攝影界，實在是難能可貴的，是值得發(fā)揚光大的。但由于他的詩人氣質(zhì)，又往往會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詩意化、情緒化。通觀《誰是文明的主人》一文，其基本觀點應該說沒有什么站不住腳的地方，只是太情緒化和太絕對化了。 李說《國家地理》貌似“科學”、“客觀”的拍攝工作，其實是“置不發(fā)達國家人民的民族情感與自尊于不顧，他們盜用第三世界原住民的歷史、神話、傳說和現(xiàn)在仍保留的古老習俗，他們掠奪了原住民的“自我闡釋權(quán)”，并把他們認為有價值的一切寫進自己的書里，拍到自己的鏡頭之中。而這種主導文化對土著文化的攫取是經(jīng)過篡改和歪曲的。”這是種典型的后殖民主義觀點，甚至可以被看作是后殖民主義理論ABC，這當然是自有其道理的。但我覺得，一種理論如果只是拿來簡單的套用，而未能加以具體分析的話，就難免失之于籠統(tǒng)和簡單了。比如，我們對于“生活在美洲的印第安人，生活在非洲、亞洲、澳大利亞的土著”，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對此我們真的有較為深切的了解嗎？而實際的情況是，有關(guān)他們的一些知識，我們不是來自“盜用”了“第三世界原住民的歷史、神話、傳說和現(xiàn)在仍保留的古老習俗”的西方殖民者們的介紹和宣傳，就是來自同樣是屬于西方的后殖民主義話語。（相信李先生大概也和我一樣，從沒到第三世界的叢林、沼澤里與“原住民”們生活過吧？）如此一來，這種依樣畫葫蘆似的后殖民主義論述，雖然是“政治上正確”的，但卻容易流于空泛，很難再進行更加深入的分析和研究。如果說“西方”對于“第三世界原住民的歷史、神話、傳說”所進行的，是一種對于“他者的想象”的話，那么我們的議論就難保不是一種對“他者的想象”的想象。 [FS:PAGE] 也許有人會說，我們的“想象”并不是憑空的，而是根據(jù)自身的經(jīng)驗得來的，因為我們同樣也生活在第三世界。那么我仍要發(fā)問，我們對于發(fā)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搞清楚了嗎？我看如把“盜用”、“掠奪”等后殖民主義理論ABC，放到中國的具體語境中來，情況就要比想象的復雜得多了（也許有人會舉敦煌的例子，但那是“老”殖民時期的情況）。比如布勒松、馬克•里布等西方人就都拍攝過中國——我在《攝影•批評•文化研究》里曾講：與其說馬克•里布是在“紀”中國之“實”，還不如說是在“紀”一個西方人對“中國”的想象——這是事實。但我們?nèi)衾^而再說布勒松、馬克•里布們是“置”中國人民的“民族情感與自尊于不顧”，“盜用”中國“原住民的歷史、神話、傳說和現(xiàn)在仍保留的古老習俗”，“掠奪了原住民的‘自我闡釋權(quán)’”，則不是事實了。由此可見，即便同是第三世界，其間的“差異”也是非常大的，不可一概論之。 馬克•里布90年代在北京舉辦的影展，我是看了的，有一些50-60年代拍攝的圖片尤其令我駐足。如工廠煙囪里的漫天黑煙、大學里帶著口罩的舞會、巨幅標語牌下背道而馳的人……這些固然是西方意識形態(tài)對于中國（政治的、異國情調(diào)的）的某種編碼方式，或許也存在著“掠奪”“自我闡釋權(quán)”的問題，但那究竟“掠奪”的是誰的“自我闡釋權(quán)”呢？是我們這些“原住民”的嗎？顯然不是。在那個時代，“原住民”們除了開會、學習、背語錄，還擁有他們自己的“自我闡釋權(quán)”嗎？我想這個問題，對于每個從那個時代過來的“原住民”來說，都應該比我更清楚?！@大概也就是與李江樹論爭的那幾位“原住民”，在直覺上反對江樹先生觀點的原因所在吧？ 江樹先生的這篇文章雖有上述的簡單化等毛病，但也不能因此就忽視其價值。其實，當“國家地理”成為一種新的“神話”，當“荷賽”成為某種實施精神統(tǒng)治的話語規(guī)則之時，江樹先生的文章（當然要改一改）自有其振聾發(fā)聵的作用，那時我當與江樹先生并肩作戰(zhàn)。只不過我以為目前桎梏著中國攝影人精神的，尚不是什么“國家地理”之類，而是我多次強調(diào)了的——“超隱喻”話語方式。 五 至于張承志的《找到的眼神使你戰(zhàn)栗》一文，讀了以后還真讓我“戰(zhàn)栗”了一把，不過那倒不是因為美國禿頂攝影師的尼康F16（莫名其妙，真有這型號的相機，我說不定會再“戰(zhàn)栗”一把），而是我從那“眼神”讀出了更多的東西。我非常理解身為“穆斯林”的張承志，對于美帝國主義的仇恨以及對阿富汗兄弟由衷的同情。我也非常同意他所說的“對阿富汗封面少女的尋找活動和報道，既不是真實的藝術(shù)，也不是客觀的報道，而是不義戰(zhàn)爭的宣傳?！笔聦嵣戏堑舜巍皩Π⒏缓狗饷嫔倥膶ふ一顒雍蛨蟮馈比绱?，而且諸如“海灣戰(zhàn)爭”等的各種現(xiàn)場報道也都無不如此。也正因如此，我才在《攝影•批評•文化研究》里一再指出“紀實攝影”中“不實”的成分。無論是電視的現(xiàn)場報道也好，還是“紀實攝影”也罷，其實都只不過是一種編碼。 但我還要說的是，張承志在他的文章中所復述的這個故事，同樣的也是一種編碼。張承志說：“誰都希望能聽到她的傾訴。等她開口發(fā)言的時候，人會聽到真實的話。”我想如果她真的開口的話，或許是會讓張承志大失所望的。正因為她是被說（被美國人說，也被張承志說）的，所以才是沉默的。她大概既不懂得美國人的尼康F16（我也不懂），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種叫后殖民主義的理論，她可能根本就沒有屬于她自己的話語。因為在塔利班的統(tǒng)治之下，她根本就不可能看到電視，甚至很少走出家門，就更不用說去享受諸如張承志那樣優(yōu)越的資訊條件了——“我居住的地方，閉路電視系統(tǒng)中有一個頻道是留作政宣和會議的。平日有兩會三代之類大事則播之，無會無事則固定在美國國家地理頻道（National Geographic Channel）之上，任各種的奇風異俗和野獸蟲鳥在那里日夜循環(huán)……” [FS:PAGE] 當然，我不是說美國人到阿富汗去是為了解救水深火熱中的阿富汗人民。美國人打仗大多為了利益很少為了“正義”。但對于阿富汗人民而言，到底是苛政猛于虎，還是虎猛于苛政，恐怕我們局外人是不好臆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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