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筆者寫過一篇《學(xué)藝·讀書·養(yǎng)性》，強調(diào)讀書對學(xué)藝的重要性，勸攝影人多讀書豐富涵養(yǎng)。不久前，在網(wǎng)上發(fā)表《攝影的三種境界》，言說從初境到困境到化境的升轉(zhuǎn)過程。一位名為“老實”的網(wǎng)友看后有所感應(yīng)，問起“心靈之門開啟是否是文化積累的質(zhì)變？我應(yīng)研讀哪幾類藝術(shù)文獻？”并要我推薦幾本。這可為難了我。因為后篇文章和前篇文章說的是完全不同的內(nèi)容，不是讀書所能解決的，況且從來信知道，“老實”先生對凡高、康定斯基都有過研究，書讀得不少，關(guān)鍵已不在讀多少書的問題。另則筆者懶漢一個，買書不少讀書卻不多，實無資格向人推薦什么書。無奈之下，復(fù)一短函敷衍了事。現(xiàn)錄于下： 老實先生：你好！ 不敢。在下只是妄語。老實平和，離道已近，何須過多知識積累質(zhì)變。書不好讀，讀不好恐怕不是質(zhì)變而是變質(zhì)。心靈不是能靠知識開啟的，有時懂得更多，心障越重。法可助人，亦可成法障。關(guān)鍵不在書，在人。傳有見淫詩亦可悟道的，禪宗上此等記載不少。既然是人讀書不是書讀人，就不應(yīng)為書所惑所拘所困。書只是思想感悟心得之載體，字后感應(yīng)才是重要的。讀書應(yīng)讀出情境來，如人在前，心心相印。否則，僅停留于知解，不如無書。心靈只能由心靈自己來開啟?？嗫嘞嗨?，尋尋覓覓，最不經(jīng)意間那人卻在......忘了吧。放下更多，獲得更多。 事后，私下覺得心虛好笑。不想“老實”先生回信“受益良多”之云云，叫我受寵若驚又慚愧不已。靜想之下，覺得“老實”先生亦非虛言。對如“老實”先生那樣知識資糧盈足只在破境的人來說，筆者的信或許真的如瞎眼麻雀啄到蟲，冒充了一回助緣。 這叫我想起了一則故事。做車輪的工匠看見皇帝讀書，便問讀什么書?；实刍卣f是古人的書。工匠笑說，古人都已死了，那書只是古人的垃圾，不值一讀。皇帝不悅，心想一個工匠知道什么書不書的，耐著性子問：“你怎知那是古人的垃圾？”工匠打了個比方：“我兒子跟我學(xué)做車輪都十年了，每天手把手教他，還不能完全領(lǐng)會。古人死了那么長久了，看他的書能得到什么？”皇帝聽后覺得有理，放下了手里的書。 故事可能夸張，但工匠說的挺在理。文字語言只是符號，借以傳達思想和更深層的心靈信息。符號傳達的已經(jīng)不是源信息，通過符號轉(zhuǎn)譯后偏離得更遠了。最好的語言高手也不可能完全準確表達自己的意思，因此世上的書大多只是照貓畫虎照瓢畫葫蘆而已，甚至充斥著謬誤。況且任何“語義”的正確理解必須有理想的“語境”相對應(yīng)，否則“望文”生出的常常是“假義”。因此孟子才會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弊x書的最終目的在于明白事理，提高境界，不能只求數(shù)量，只在字面上摳，重在理解字后的原意，通過書求得印證。這便是讀書讀出情境的要求。 禪宗很明白這個道理，故以“不立文字”立宗。但是又不得不借助于文字傳承心法，所以只好編些謎語般的公案、語錄、偈子開啟后人，算是“禪心指月”?？上廊硕嗖幻靼住爸浮辈皇窃拢淖忠膊皇嵌U的道理，就在“小指頭”上做游戲，整天禪啊禪的，結(jié)果言語道斷，只剩下口頭禪、文字禪。這可能就是禪宗衰微的原因。 禪宗尚且如此，其他的學(xué)問可想而知了。這是讀書須慎的一個理由。 再則，知識、經(jīng)驗、道理等，都有其適用的限度，尤其在心靈領(lǐng)域，許多方面非“邏輯”所能通達，而需要空靈的狀態(tài)，需要大膽的否定，需要非常的勇氣和智慧，不是他人經(jīng)驗、平常道理所能解決的。那才是真正的“精神探險”。為學(xué)日增，為道日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讀書無非加減法。初學(xué)用加，書越讀越厚，知識越累越多，頭腦中的垃圾也“水漲船高”；深學(xué)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對他人的思想、經(jīng)驗、心得進行反省和感悟，去粗存精，棄知求智，書是漸讀漸薄，最后可能就是“無字天書”了。 其實，人，才是一部真正的大書。人人都擁有這樣一部不著一字盡得風(fēng)流的“天書”。智慧的讀書，實在是透過別人的書來讀自己這部“天書”。無書，我們可能無法開啟自己的“天書”；而盡信書，必為書所迷所惑。 書不可不讀，也不可亂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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