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卡蒂埃-布勒松

2006-4-4 11:35| 發(fā)布者：| 查看：5264| 評論：0|原作者: 竇海軍

   亨利-卡蒂埃-布勒松在攝影史中的地位早已得到了世界的公認，中國對于他的介紹之早、之多，也使他和亞當斯、韋斯頓一樣成為中國攝影家們的老熟人。然而我們對其作品的理解程度，卻與他的知名度不大統(tǒng)一。許多人知道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好，但問及到底好在哪時，十之七八的人又很難說出。即使一些具有一定攝影理論修養(yǎng)的人，對他的創(chuàng)作和作品似乎也有著某些誤解。以《人民攝影》報1998年5月20日刊登的一段文字為例：
    “卡蒂埃-布勒松就是個抓拍大師，他在攝影瞬間性上做足了文章，他的照片能讓人感受到瞬間的魅力，具有很強的趣味性?？ǖ侔?布勒松注重的是瞬間思維而不是深入思考。”“我們看到卡蒂埃-布勒松的照片，強烈地感受到的是那些個別的獨特的‘決定性瞬間的魅力’而不是‘評價’，也不是‘態(tài)度’?？ǖ侔?布勒松作品的目的既不是‘發(fā)揚’什么，也不在于‘糾正’什么，看不清是褒是貶，他似乎也沒有長期地、系統(tǒng)地研究過某些被攝對象或深切地關心過他們?？ǖ侔?布勒松的作品往往是隨機的、偶然的、巧合的?！?BR>    我對卡蒂埃-布勒松同樣缺乏系統(tǒng)精深的研究，更不敢說以上的觀點是完全錯誤的，只是其與我目前對于卡蒂埃-布勒松的認識有著一定的出入。就此，下面所講的一些觀點也只是供大家參考。
    上面的這段文字給人的感覺是：卡蒂埃-布勒松有著很好的抓拍功夫，其作品有著很強的趣味性，但缺乏必要的深刻性和立場性；其創(chuàng)作不大注重深入的思考，并缺乏對被攝對象的研究和關心。
    如果真的是這樣，不但要使我們懷疑卡蒂埃-布勒松“大師”地位的虛實，還讓我們聯(lián)想到了他的作品與我們一些影友在廣場胡同抓拍的那類反映生活趣味的、浮光掠影式的照片沒有什么本質(zhì)的區(qū)別。甚至可說，這段文字已經(jīng)動搖了卡蒂埃-布勒松的攝影大師地位，而以往對他的高度評價，似乎本是一個歷史的誤會。就此，不妨先讓卡蒂埃-布勒松為自己“辯解”一下吧。
    “一張照片，拍攝的技巧很好，但是沒有思想，沒有內(nèi)容，就像一盤沒有肉的魚骨頭，不能使人得到真正的東西。在采訪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這位攝影家是否表達了自己的思想。一個攝影家，應該對生活、對世界、對他所要表現(xiàn)的一切，都有自己的看法。事實本身往往并不見得怎么有趣，重要的是在觀察現(xiàn)實的時候有沒有自己的觀點。觀點是打開攝影之門的一把萬能鑰匙。”他還說：“一個人在拍照片時，必須心眼并用。要想盡一切辦法對你所要表現(xiàn)的對象進行了解。只有深刻的了解，才能對生活產(chǎn)生應有的敏感，才能抓住事物內(nèi)在的本質(zhì)，才能把主題表現(xiàn)得非常清楚，非常真實?！比绻f卡蒂埃-布勒松走遍世界的拍攝缺乏對被攝對象的研究，是走馬觀花式的，那么他又講：“我喜歡巡游步行，有寬裕的時間進行充分的觀察、了解。我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總是安頓下來，在那里多停留一些時間，很好地學習、觀察、思考，適應那里的生活。我絕不是一個熱衷于在地球上來去匆匆，東跑西顛，走馬觀花的人。”事實上，我們還可以讓他進行更多的“自我辯解”，但我認為到此已經(jīng)夠了。
    那么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到底怎樣呢？是否像其自己所說的“有思想，有內(nèi)容……抓住了事物內(nèi)在的本質(zhì)”呢？
    首先，這里有一個是否讀懂了其作品的問題。應該肯定的是，人們要想全面、深刻地理解一位大師的作品，往往不像喝白糖水那樣的輕而易舉，這其中有著聽懂流行音樂和理解室內(nèi)樂之別。我們不能否認，對深刻作品的理解程度與欣賞者的綜合修養(yǎng)水平是相輔相成的，就像不同修養(yǎng)的人對于同一本《紅樓夢》會有著不同深度的理解一樣。
    對于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我根本就不知它好在哪里，并走過了從不大理解到大概理解的過程。記得幾年前，我曾抱著不理解的心情，拿著卡蒂埃-布勒松作品的畫冊去征求李保田的看法（我覺得他是一個綜合藝術修養(yǎng)很高的、很值得我尊敬的演員，他也關注攝影，我從他那里學到了不少藝術方面的東西），結果他毫不猶豫地肯定卡蒂埃-布勒松是大師。針對我的“看不懂”，他毫不隱瞞地說：“我也不全懂。因為他的許多作品都有著民族的、國家的、時代的及文化的、政治的背景，如果對這些背景不大了解，就自然不能很好地理解某些作品。但有些我就看得懂……”。接著他又以生動形象的語言發(fā)表了一番對具體作品的理解。這次交流，不但使我后來更加關注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還為我推開他的世界的大門加了一把勁。
    卡蒂埃-布勒松以記者的身份從事了大半輩子的報道攝影，他在著名的瑪格南攝影通訊社就干了近20年。但我始終認為他的照片與如今的新聞報道攝影作品有著一定的距離。因為他的大部分照片并不熱衷于再現(xiàn)具體的新聞事件，更少有那種形式夸張、咄咄逼人、慘不忍睹之類的味道。相反，其作品與藝術更為貼近些。欣賞他的作品必須靜下心來，去思考，去想象。如果想靠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來了解哪個國家發(fā)生了什么新聞事件，將不免使人有所失望。事實上卡蒂埃-布勒松在許多國家的拍攝，更側(cè)重于對這個國家狀態(tài)和民族心態(tài)的本質(zhì)性的挖掘和概括，其中有些作品還具有超時空而近人性的傾向。即使這一點與時下新聞報道攝影的規(guī)矩不大合拍，但卻起到了增強其作品藝術性和生命力的作用。就此，卡蒂埃-布勒松是有意識的，當有人問他為什么不讓在其展覽的作品上加標題說明時，他說標題會迫使欣賞照片變成對事件、事實的搜尋?？雌饋砜ǖ侔?布勒松確實不大愿意使自己的作品只局限于表面性地傳達新聞信息。而且我猜想，他的這種拍法與他對繪畫的熱愛有著一定的關系。熱愛并從事繪畫創(chuàng)作，使之具有較強的藝術氣質(zhì)，并側(cè)重以藝術的思維方式進行思考。另一個可能是，當時包括羅伯特·卡帕在內(nèi)的一些新聞攝影記者已經(jīng)在走著“側(cè)重事件拍攝”的路子，卡蒂埃-布勒松就選擇了一條有別于他們的路子。就此，如今有的人認為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不應算是嚴格意義上的新聞照片，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這又涉及到今人是否應以歷史的站位來評價歷史現(xiàn)象的問題。就此我認為：對于歷史人物和事件的分析定位，應以歷史的站位進行；而對其現(xiàn)時意義的思考，可側(cè)重以現(xiàn)實的角度進行分析和展開。如果將這兩種站位混淆了，就容易使結論狹隘、偏頗，甚至錯誤。就好比我們?nèi)粢匝巯碌乃囆g標準來評價郎靜山的創(chuàng)作，同樣不能獲得符合歷史真相的、正確的結論。雖然卡蒂埃-布勒松離我們并不多么遙遠，但對其大師地位的認定，也基本是歷史性的，而不是現(xiàn)實的定位。其實若真的以現(xiàn)實的站位來評價他，結論也不會低到哪去的。因為就是在今天，能夠拍出卡蒂埃-布勒松水平照片的人也是寥寥無幾的。有些人甚至認為，同屬報道攝影，他的作品總體上還是要比薩爾加多高出一籌的。
    就卡蒂埃-布勒松作品的總體格調(diào)而言，它們確實既不是流行音樂，也不是歌劇，不是交響曲，而是與室內(nèi)樂更為接近。這一特征與現(xiàn)代人的浮躁心態(tài)和快餐需求不大適應。我們今天似乎更需要的是淺顯，是刺激，以至是無聊；而不喜歡嚴肅、細致和深沉的情感，乃至深刻的思考。這恐怕是如今有許多人已經(jīng)不大喜歡卡蒂埃-布勒松作品的一個重要原因。
    分析我后來之所以讀懂了卡蒂埃-布勒松的一些作品，一是靠觀賞時心態(tài)的調(diào)整；二是得益于了解了其作品的一些背景資料。以我解讀圖1的過程為例：乍一看，這幅1938年攝于法國的照片不免太平凡——事件不吸引人，人物形象一般，環(huán)境平平常常，構圖也是普普通通，它甚至很可能在廣角攝影學會的月賽上都獲不了獎。但這幅作品竟是著名的《決定性瞬間》一書中的第一張照片。難道卡蒂埃-布勒松和該書的編輯都昏了頭、花了眼了嗎？讀懂了這幅作品的西方人卻不這樣認為，相反他們卻感受到這是一幅感人至深的、散發(fā)著濃郁人情味的、田園詩一般的照片。說它不但贊頌著人類生活的喜樂，還展示了卡蒂埃-布勒松熱愛生命、熱愛生活的一面。但照片也暗示了這種歡樂只是短暫的，是即將消逝的。這種悲劇性的暗示，使人們與被攝人物共歡樂的同時，心中還隱隱地流淌著感傷和無奈的淚。說到此，我們不免會懷疑：這幅照片真的有這么棒嗎？亦或是西方人太牽強附會、自作多情了呢？就此，讓我們對這幅照片進行一些背景性的了解后再下結論。原來，熟悉當時的法國社會和法國人生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本是一對社會地位較卑微的新人，在那個時代，他們平時的生活遠不像照片所表現(xiàn)的那樣幸福歡樂，甚至是被貧窮和痛苦所纏繞；因為就連他們的結婚禮服，都是廉價租來的低檔貨。但在結婚的這一天，他們之間那質(zhì)樸、純真又圣潔的愛卻表現(xiàn)得如此的淋漓盡致；他們熱愛生活，熱愛生命；他們此時高興得甚至有點得意忘形。然而當他們將這廉價的禮服還回去后，等待他們的又是怎樣的生活呢？之所以將這幅作品編為《決定性瞬間》的第一幅，看來這對窮人的愛和歡樂，深深地打動了出身富家的卡蒂埃-布勒松。同時也不排除這幅貌似平常的作品是卡蒂埃-布勒松評判世界和表露心態(tài)的“宣言”。看起來若想讀懂他的某些作品，確實要以一定的知識面及對其作品背景資料的掌握為基礎。而解讀上面這幅作品的關鍵，則莫過于那廉價的結婚禮服了，因為它表明了一種身份，暗示著一類人平時的生活狀態(tài)。照片的魅力正在于“平時的生活狀態(tài)”與照片中這一歡樂瞬間的對比所產(chǎn)生的意義?？梢韵胂?，這幅照片若改為一對貴族新人，身著華麗的結婚禮服，優(yōu)雅地坐在自家花園的白色秋千上，臉上浮現(xiàn)著的是那種“高雅”的和“紳士”的笑，那么它所揭示的和給我們的感受又將是怎樣的呢？再有，一位大師的作品往往不是孤立存在的，欣賞者應將其個別作品放到他作品的整體中去解讀。對于偶然性很強的攝影作品更應如此。而在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中，還有不少作品是和這幅作品相得益彰的，這就很難讓人懷疑這幅作品的拍攝是偶然的瞎貓碰死耗子。
    說到此，不由得又涉及到了“攝影是世界性的語言”的問題。如果這句話成立，而卡蒂埃-布勒松的一些作品在異時、異地的不易被讀懂，這是否說明了他的作品缺乏世界性而不夠高明呢？首先我認為，所謂“世界性的語言”不是絕對的、無限的；攝影藝術語言的世界性也比不上音樂語言。況且，“世界性語言”還有深淺之分。就此，很多音樂作品也是不能令所有人聽懂的，這便有了“曲高和寡”之說。事實上連萬能的上帝都無法使所有的人溝通，何況一種藝術語言了?！把潘坠操p”實在不能作為評價藝術品的重要標準，而從某種意義上講，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又可歸于藝術的范疇。報道性和藝術性的重合，本是其作品的又一重要特點。再有，卡蒂埃-布勒松作品的魅力，更側(cè)重表現(xiàn)在其作品的整體方面，他的某一幅作品往往不給人以觸目驚心的刺激，但若整體地觀照之，則似平靜的深潭中含融著許多閃光的金子。
    至于一些人對卡蒂埃-布勒松的“決定性瞬間”的誤解，可能也影響著對于卡蒂埃-布勒松的評價。所謂的抓住“決定性瞬間”，我們不能狹隘、膚淺地將之理解為“抓住被攝對象最有趣的那個瞬間”。這樣的理解，勢必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卡蒂埃-布勒松只不過是個抓拍大師而已，其創(chuàng)作缺乏深入的思考，其作品只具有很強的趣味性。事實上卡蒂埃-布勒松的“決定性瞬間”指的是：任何發(fā)展運動著的事物都有著其外在形態(tài)與內(nèi)在本質(zhì)最為接近的那一時刻，這是最為真實的一刻，它具有總結了一切和永恒的意義，它暗示著過去、現(xiàn)在及未來的一切。而這一時刻，就是所謂的“決定性瞬間”。由此可見，攝影師若想抓住這個“決定性瞬間”，絕不只是個抓拍技巧的問題。其關鍵首先在于，攝影師能否挖掘出事物的本質(zhì)意義，然后才是能否發(fā)現(xiàn)最能真實反映本質(zhì)的那一瞬間，最后才是能否利用相機抓住這一瞬間。這其中，能否挖掘出事物的本質(zhì)意義，靠的是觀察、思考，是一個人的綜合文化修養(yǎng)；而能否意識到“決定性瞬間”，靠的是直覺的敏感，是較強的造型能力。至于最終能否抓住這一瞬間，才是個拍攝技巧問題。就此，卡蒂埃-布勒松在他的《決定性瞬間》中寫到：“攝影，是在一剎那之間同時對兩個方面的認知：一方面是認知有關事件的意義；一方面是認知能適當去表達這個事件的精確構成。”卡蒂埃-布勒松也很討厭別人將“決定性瞬間”解釋為一種技巧，并爭辯說，它不是一招把戲，也不是一件工具，它是一種“觀世之道”。與深厚的綜合修養(yǎng)和敏銳的洞察力相比，抓拍技巧并不是“決定性瞬間”價值的核心，也不是卡蒂埃-布勒松大師地位的支點。至于說：“卡蒂埃-布勒松注重的是瞬間思維，而不是深刻思考。”還可能包含著另外的誤解。因為即使是端著相機捕捉“決定性瞬間”的時刻，也很難說是“瞬間思維”在起作用。如果說此時是“以平時深刻思考為基礎的藝術直覺”在發(fā)揮著主要作用，可能會更確切些。
    下面我們再粗略地解讀一下卡蒂埃-布勒松的三幅有關中國作品，看看能否成為一些人走進他世界的敲門磚。
    卡蒂埃-布勒松一生到過中國兩次，時間分別是1948～1949年和1958～1959年，每次逗留一年左右。他第一次來，與國共政權即將更迭有關；第二次來則與建國10年大慶有關。如今在國內(nèi)媒體看到的，大都是他第一次來時拍的作品，但我從國外的媒體上也看到了他第二次來拍的一些照片。這些照片同樣出色，而且更容易被我這個年齡段的人理解。但若是在改革開放初期，中國人的思想觀念還沒解放到今天這樣的程度時，對于共和國的歷史還缺乏今天這樣的客觀認識時，也會因這些作品缺乏歌頌性而不易被正確評價，這也是在國內(nèi)媒體少見這些作品的重要原因之一。

左圖是1949年國民黨統(tǒng)治即將結束時在北京拍攝的。以古老的、民族風格鮮明的建筑為背景，螞蟻般的一群人面對著一個勢單影孤又有些心不在焉的警察，但人群還是排成了規(guī)規(guī)矩矩的方陣，他們不越雷池半步。但仔細觀看，人群中的許多人卻又是嬉笑和不以為然的神情。在這幅作品中，有一個民族和國家的歷史背景（古建筑），有統(tǒng)治者（警察）與被統(tǒng)治者（人群）各自的狀態(tài)，也有二者的相互關系（警察與人群構圖形式的暗示）。此作品不難令一些人想象到：這是一個歷史深厚并長期處于封建統(tǒng)治的東方民族，這里的人們已經(jīng)習慣于專制愚弄的統(tǒng)治方式。如果了解當時中國政權即將更迭的情況，還會通過畫面中百姓的表情、警察的孤單，體會到百姓與即將逝去的舊政權的關系。這幅照片肯定與一個事件有關，但肩負著報道任務的卡蒂埃-布勒松，卻沒有強調(diào)這一事件，他只是利用事件獲得了形式，使照片超越了事件本身的意義，進而觸摸到了一個民族和國家的某些更深層的東西。就此，這幅照片同樣不是一般意義的新聞照片，而是側(cè)重表現(xiàn)拍攝者某些深層的感受和評價。作為一個第一次來中國的西方攝影師，能夠拍出這樣具有表現(xiàn)性、象征性和概括性的照片，確實不是件容易事。這幅作品在形式處理上的豐富又不失凝練，其形式與內(nèi)在含義高度和諧統(tǒng)一，頗見卡蒂埃-布勒松的功力。

    左圖拍攝于1949年,同樣也表現(xiàn)出了一個理性、深刻的西方人對于中國當時狀況的思考。這兩幅作品并沒有強烈褒貶的外表，但平和的形式的背后卻可能隱藏著作者某種深刻的評判。
    圖中簡陋的畫像和粗糙的五星不但傳達著具體的信息，我們還可以將之視為一種具有政治象征意義的符號。而扛五星人的姿態(tài)和表情，及人群在畫面中所占的比例，是否也象征著中國百姓當時的社會地位和政治心態(tài)呢？他們與上方的“符號”的關系又在說明著什么呢？在今天看來，這幅照片所傳達的信息及作者的評判，基本是我們那個歷史時期的真實風貌。至于圖4，具有鮮明象征意義的天安門廣場——民兵和刺刀堅挺的步槍——插手漫步旁觀的爺孫。這三者的關系同樣是對當時中國政治、軍事狀態(tài)及民族心態(tài)的概括性揭示。而老人、壯年民兵和小孩，似乎還有著過去、現(xiàn)在、未來的歷史象征意義。如果是這樣，則說明此作品還包含著卡蒂埃-布勒松某些歷史性的思考。
    藝術史上對于大多數(shù)藝術家的評價基本是客觀公正的，但也不乏一些歷史性的誤解，其中包括對某些藝術庸才的過高評價。就此，我們也不排除以往對于卡蒂埃-布勒松的高度評價，可能也是一種誤解（包括我上面的解讀和評價）。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本文開始所摘的那段對于卡蒂埃-布勒松的評價，反倒有著“還歷史本來面目”的意義。但值得一提的是，今人對于歷史的重新評價應盡量做到言之有據(jù)，應以考證、研究為基礎，并謹慎言之。如果這樣，即使結論可能是錯誤的，讀者也會有所受益于其思辯的過程。
    任何一位大師的作品，不可能件件都是杰作，卡蒂埃-布勒松的作品也如是。但這并不影響對于其大師地位的認定?？ǖ侔?布勒松及其作品雖然已基本成為歷史，但其創(chuàng)作和作品中，還有許多值得今人思考和借鑒的因素；況且，中國今天的大多數(shù)報道攝影師、紀實攝影師和以現(xiàn)實生活為題材的藝術攝影師，也還未能達到他的水準。最后，讓我們再引上一段曾任美國雜志攝影家協(xié)會主席的勃特·格林的概括性的評價，來結束對于卡蒂埃-布勒松的理解吧：“卡蒂埃-布勒松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人，盡管從表面上看來，他在拍照時是那樣的漫不經(jīng)心，隨手拈來，實際上，他是非常嚴肅認真，細致深沉的。不從這個角度看，你就不能真正理解卡蒂埃-布勒松?！?BR>    那么我們歷史性地認識卡蒂埃-布勒松的現(xiàn)實意義，是否可反映對如下的現(xiàn)實問題的思考呢？
    ⒈ 新聞攝影、報道攝影、紀實攝影相互交叉兼容的關系，招致精確界定這三種攝影的困難。拍攝過程中怎樣才能處理好這種關系？
    ⒉ 怎樣認識紀實攝影與現(xiàn)實主義藝術攝影的關系？
    ⒊ 如何處理好這三類攝影中再現(xiàn)客觀事實與表達主觀評判的關系？
    ⒋ 怎樣認識紀實類攝影中形式夸張的問題，諸如超廣角近攝的透視夸張效果，對于不具有代表性、但卻很刺激的人物表情的抓取，過于怪異的構圖，大特寫景別的運用等？
    ⒌ 紀實類攝影作品的歷史價值主要是由什么來決定的？
    ⒍ 綜合修養(yǎng)、認知水平和造型功力是否可作為衡量一個新聞攝影記者的三方面標準？
    ⒎ 新聞攝影的分類問題。“荷賽”的分類方式是否具有代表性。不同類別的新聞攝影的拍攝方式和形式處理應各有什么特點？
    ⒏ 對于國外攝影歷史和現(xiàn)實的了解離不開較大量的、精確的翻譯資料，而對于卡蒂埃-布勒松的一些誤解，說明了我們翻譯工作還比較薄弱。
    總之，如何理解卡蒂埃-布勒松是歷史性的話題，但話題的主要意義則應是現(xiàn)實性的。因為我不是研究新聞攝影的行家，所以卡蒂埃-布勒松話題的現(xiàn)實意義還有待讀者諸君來發(fā)掘。上面提及的七點不過是引玉之磚罷了。
    注：行此文過程中，林少忠老師告訴我，亨利-卡蒂埃-布勒松是復姓，不能只稱其“布勒松”，應加上“卡蒂?！薄＿@是許多人所不知的一個細節(jié)，就此感謝林老師的指正，并將此事告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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