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到23日，寧夏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法院公開開庭審理李根山等12人涉嫌尋釁滋事等罪名一案。

上游新聞記者注意到，李根山是知名動物保護志愿者，公訴機關指控李根山犯有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和尋釁滋事罪。

檢方《起訴書》顯示，李根山等6人共謀獵捕兩只“黃羊”（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鵝喉羚），并打著“保護野生動物”的幌子，以巡山為名，3次強拿硬要或任意損毀、占用他人6只獵犬。

李根山當庭否認指控，稱一只“黃羊”死于交通意外，另一只“黃羊”之死他并未參與，更無參與謀劃；自己收留的幾只獵犬是“盜獵者”留下的，事后他曾報警，但警方明確讓他找人代養(yǎng)。

“我是冤枉的……”李根山說，“那些盜獵者反而成了指控我犯罪的證人，我想不通……”

該案庭審持續(xù)了兩天，數(shù)萬人通過網(wǎng)絡旁聽，該案未當庭宣判。

▲李根山作為志愿者多次以舉報人身份出現(xiàn)在媒體報道中。圖片來源/央視截圖

李根山被控兩宗罪

今年58歲的李根山，是國內(nèi)多個知名環(huán)保公益組織的志愿者，在當?shù)丨h(huán)保領域表現(xiàn)一直很活躍，長期關注野生動物保護及環(huán)境保護。

他曾多次舉報當?shù)赝但C、環(huán)境污染等問題并接受媒體采訪，曾獲得過政府表彰。其中，他舉報的騰格里沙漠排污問題引發(fā)輿論關注，相關人員被追究法律責任。

《起訴書》顯示，2020年9月10日，因涉嫌尋釁滋事罪，李根山被寧夏中衛(wèi)市公安局沙坡頭區(qū)分局刑拘。此后，相關嫌疑人陸續(xù)到案。

在案信息顯示，從2020年9月10日至今年3月26日，公訴機關曾先后兩次退后偵查機關補充偵查。

該案涉案人員共12人，分別被控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幫助毀滅證據(jù)罪，尋釁滋事罪，非法經(jīng)營罪。其中，李根山被控犯有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和尋釁滋事罪。

8月21日和22日，李根山及其辯護人當庭稱，案發(fā)前，他們志愿者一直在舉報相關項目涉嫌污染的問題?！拔液鸵患颐襟w的記者原準備第二天見面，沒想到見面當天就被抓了……”李根山說。

▲8月21日上午，李根山等12人涉嫌尋釁滋事等罪名案開庭。圖片來源/庭審直播網(wǎng)截圖

《起訴書》指控，2019年12月，李根山、牛海波、徐國祥等6人共謀去獵捕“黃羊”等野生動物，并準備車輛、探照燈、獵犬等工具。當晚，牛海波駕駛一輛哈弗越野車拉著李根山、徐國祥，其余3人乘坐另一輛越野車拉著獵犬等作案工具，行駛至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迎水橋鎮(zhèn)甘塘地區(qū)，開始分頭尋找、獵捕“黃羊”等野生動物。

《起訴書》顯示，李根山、牛海波、徐國祥采取駕車撞擊方式獵捕一只“黃羊”，三人駕車將這只“黃羊”先行拉至徐國祥家藏匿。

次日，李根山、牛海波、徐國祥三人將藏匿于徐國祥家的“黃羊”進行宰殺分割。同時，李根山將其與牛海波、徐國祥獵捕、殺害的“黃羊”頭骨送給另一被告人處理，后該被告人將羊頭制作成標本保存。2020年9月，該被告人得知公安機關立案偵查李根山等人，仍將“黃羊”頭骨標本敲碎，并拋至黃河毀滅。

《起訴書》顯示，經(jīng)鑒定，被告人李根山等6人非法獵捕、殺害的2只“黃羊”，系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鵝喉羚。

▲8月21日上午，寧夏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法院，李根山案庭審現(xiàn)場 。圖片來源/庭審直播網(wǎng)截圖

2只“黃羊”之死

在8月21日的庭審中，李根山當庭否認了檢方指控。

李根山說，他是環(huán)保志愿者，根本不會去獵捕動物。案發(fā)當天，他們只是去巡山、驅趕偷獵者，并沒共謀盜獵“黃羊”等野生動物。平時他們巡山不會帶獵犬。但案發(fā)當天，突然有人帶來兩只獵犬，他并沒有阻攔。

李根山說，因為此前當?shù)厣止步o志愿者開會稱，獵犬抓兔子是當?shù)孛袼?，不違規(guī)也不違法。他雖是多家動保機構的志愿者，但他沒資金，也沒交通工具，參與者都是自發(fā)來的。他對參與者沒有約束力。因此，對于參與者帶獵犬一事，他也沒有說什么?！拔覀円矝]什么工具，狗也不在我們車上。”

之后，6人分兩輛車進山。李根山和徐國祥乘坐牛海波駕駛的越野汽車。

李根山說，山里視線不好，當天，他也不舒服，躺在后排休息。之后，司機牛海波說，他們的車撞上一只“黃羊”，他當時還不信，“平時見都很難見，怎么可能撞上。”

對于“撞羊”一事，同車的牛海波稱，當時視線不好，他在路上看到一只疑似“黃羊”的動物。他問坐在副駕駛的徐國祥“撞不撞”，徐說，“撞！”他又問后排的李根山。

在警方筆錄中，牛海波說，李根山告訴他“想撞就撞?！钡彆r，牛海波又曾說，他問完李根山后，李并沒回復。等他準備踩剎車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對于撞羊一事，同車的徐國祥又是另一種說法。徐說，事發(fā)時他在后排，李根山在副駕駛上，牛海波問時，是李根山讓“撞”的。

針對李根山是否讓牛海波撞“黃羊”一事，牛海波和徐國祥二人在警方筆錄及庭審中多次反復，前后不一致。

李根山說，撞上“黃羊”后，他下車檢查，發(fā)現(xiàn)“黃羊”沒死，而是受了傷。牛海波也稱，“黃羊”當時是活的。但徐國祥稱，“黃羊”當場已經(jīng)死亡。

李根山說，當時羊受傷了。有人說，不行先帶回去養(yǎng)著，養(yǎng)好了再放生?！拔矣X得符合救助動物理念，我就同意了?！?/p>

車上3人均稱這只“黃羊”被徐國祥帶回家。李根山稱，次日，徐國祥電話告訴他“黃羊”死了。

對于這只羊的宰殺過程，三人說法均不一。

徐國祥稱，“黃羊”死后，他和牛海波各分的一條羊腿，羊頭給了李根山做標本。牛海波的辯護人稱，牛海波沒參與宰殺“黃羊”。但李根山說，他沒參與宰殺“黃羊”，也沒拿羊頭。

然而，在案另一嫌疑人稱，李根山曾給他過一個“黃羊”頭骨做標本。但李根山稱，這事已經(jīng)記不清了。

據(jù)了解，李根山曾在山里撿到過“盜獵者”遺留的黃羊頭，并將照片發(fā)在自己微博中。

《起訴書》顯示，案發(fā)同日，另外3人駕車采取獵犬獵捕方式，抓獲一只“黃羊”。返回途中，因車輛陷于砂石中無法行駛，遂通知李根山、牛海波、徐國祥3人開車救援。后李根山等6人將該“黃羊”拉至牛海波家進行宰殺分割。

對此，李根山稱，他們救援后，并不知3人用獵犬抓捕過一只“黃羊”。次日徐國祥告訴他，李根山并沒有報警，“他說也抓了一只羊，我就說，誰做的事情誰擔著。”

李根山說，當時他覺得，如果他打電話報警了，人家可能面臨坐牢，會家破人亡；他不想看到這些，想給人家一次機會，“我的錯就是沒有報案，要是當時報案就沒這個事情了?！?/p>

李根山說，之后有人宰“黃羊”，他沒參與，自己一直在車內(nèi)，也沒參與分羊。

對于李根山是否參與宰“黃羊”和分羊，6人說法均不一。但多人稱，李根山在場。

庭審時，李根山反復稱，一只“黃羊”的死是交通意外，另一只“黃羊”的死，他并沒有參與，也沒有謀劃。

對于兩只死亡“黃羊”是否系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鵝喉羚，控辯雙方說法也存在爭議。

在中衛(wèi)當?shù)兀包S羊”是兩種動物的通稱，二者長相相似?！镀鹪V書》顯示，案發(fā)為2019年12月，距離李根山等人被抓，已過大半年。

公訴人對于李根山及其辯護人的說法并不認可，依據(jù)口供、多名嫌疑人辨認及“黃羊”頭骨標本鑒定等證明，李根山等6人應當共同承擔刑事責任。

▲李根山曾告訴其他志愿者，自己收繳過“盜獵者”的獵狗。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被控三次“強拿硬要”6條狗

公訴機關還指控，從2019年下半年，李根山伙同牛海波、徐國祥、周波、張保其、馬虎臣等人，打著“保護野生動物”的幌子，以“巡山”為名，強拿硬要或任意損毀、占用他人財物，破壞社會秩序，犯尋釁滋事罪。

上游新聞記者注意到，公訴機關指控的尋釁滋事罪共有3次。

《起訴書》顯示，第一次發(fā)生于2019年下半年的一天晚上。李根山、牛海波與周波、張保其、馬虎臣駕駛車輛在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宣和鎮(zhèn)寶塔石化第三工作站棗林附近，追逐攔截車某等3人，車某等人被迫留下3只獵犬跑離現(xiàn)場。

李根山遂指使牛海波等人將該3只獵犬帶走圈養(yǎng)。為試驗獵犬捕獵能力，李根山、牛海波等人駕駛車輛將其中2只較大獵犬帶至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照壁山捕獵野兔。期間，一只獵犬在捕獵過程中摔傷，被李根山、牛海波等人宰殺食用。

在車某等人的多次催要和向公安機關反映情況下，李根山安排人員將其余2只獵犬歸還車某。經(jīng)鑒定，3只獵犬價值共2240元。

《起訴書》顯示，2019年11月的一天晚上，李根山、牛海波駕駛車輛到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永康鎮(zhèn)楊灘村衛(wèi)寧駕校附近，強行攔截沈某等人，以報警相要挾，強行將沈某兩人的2只獵犬等財物要走后交徐國祥看管。

沈某在多次催要未果情況下，被迫按照李根山的要求向徐國祥支付1000元，后徐國祥按照李根山的指示將2只獵犬交還沈某。經(jīng)鑒定，2只獵犬價值2350元。

李根山當庭否認公訴機關指控，“我們沒有搶占他人獵犬，而是收留這些獵犬?！?/p>

李根山說，作為國內(nèi)多家公益組織環(huán)保志愿者，他們平時依靠驚擾、策反、宣傳的方式保護野生動物。他們沒有執(zhí)法權，通常遇到“盜獵者”，發(fā)現(xiàn)證據(jù)確鑿了，他們都會選擇報警?！懊つ康膱缶?，警方去了會不高興，會抱怨我們?！?/p>

李根山稱，上述兩起案件，事發(fā)時他們發(fā)現(xiàn)有人在“盜獵”，于是用燈光照射，“盜獵者”就跑了，獵犬及盜獵工具留在原地。之后，他們帶著4只獵犬去森林公安準備移交給警方，但當時沒人在單位。他在公安局大院報警，但接警電話稱他們在處警，且公安局沒有飼養(yǎng)獵犬的條件，讓李根山等人將獵犬帶走，代為飼養(yǎng)。

李根山說，他們雖然沒有執(zhí)法權，知道不能強拿“盜獵者”物品，但此前他們曾多次協(xié)助森林公安抓捕“盜獵者”，將盜獵物品送往警方，均獲得表彰。一次，他們曾從“盜獵者”中手搶走獵槍，并將嫌疑人扭送至當?shù)毓簿?，還獲得千元獎金。

李根山稱，之后，“盜獵者”向他們索要獵犬。他告訴對方已經(jīng)報警，必須通過警方移交獵犬才行?！叭绻较陆o了，警察向我要狗，我該咋辦？”

李根山說，4條獵犬均是通過警方移交。期間，他沒向人索要錢財，也沒向其他人授意索要錢財。

李根山的辯護人認為，李根山阻止了犯罪，并將遺留作案工具交給公安，“如果這樣也算尋釁滋事罪，公眾遇到破壞環(huán)境的違法行為時，又該如何去參與生態(tài)文明保護呢？”

《起訴書》還顯示，2019年10月的一天晚上，李根山、牛海波、徐國祥、周波駕駛車輛到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硒砂瓜大道棗樹林附近，強行攔停正在駕駛摩托車的嚴某。4人下車后,李根山指使徐國祥將嚴某的一只獵犬抱走，被嚴某拒絕。

牛海波、周波將嚴某攔住后，徐國祥乘機將獵犬抱到車上。李根山等人準備離開時,被嚴某擋住。李根山遂電話通知張保其、馬虎臣幫忙，張保其、馬虎臣到場后對嚴某進行辱罵，因對方人多勢眾，嚴某不敢再行阻攔，李根山等人順利將該獵犬帶走。經(jīng)鑒定,該獵犬價值1050元。

對于此事，李根山及多人稱，嚴某是當?shù)赜忻摹氨I獵者”，事發(fā)當日，他態(tài)度極其強硬，并曾追擊、阻攔過李根山等人車輛。

李根山說，事發(fā)時，他已經(jīng)撥打電話報警?！皣肋€說，要殺了我?！敝髱兹?，嚴某多次到李根山經(jīng)營的商店鬧事。

公訴機關認為，李根山等人在沒有執(zhí)法權的情況下，隨意占有他人獵犬，并具有強拿硬要、任意占用他人財物的主觀心態(tài)，其行為屬于隨意強拿硬要或任意損毀、占用他人財物，符合尋釁滋事罪構成要件。

▲8月21日上午，寧夏中衛(wèi)市沙坡頭區(qū)法院外，涉案人員家屬及個別公益志愿者參與旁聽。攝影/上游新聞記者 沈度

李根山堅稱無罪，檢方建議重判

公訴機關指控，本案系共同犯罪。

《起訴書》顯示，該案除李根山及另一名嫌疑人外，其余10人對指控的犯罪事實和證據(jù)沒有異議，并自愿認罪認罰。

庭審時，已簽署認罪認罰書的人又稱自己冤枉。

公訴機關多次詢問涉案嫌疑人在調(diào)查時筆錄是否屬實？嫌疑人多數(shù)承認屬實，但又有多人當庭稱，在案一些證詞細節(jié)與自己所說不符。

公訴機關最后確認，10名已簽署認罪認罰書的嫌疑人是否認罪認罰，9名嫌疑人表示愿意認罪認罰，1人被當庭取消認罪認罰。

公訴機關認為，本案犯罪事實清楚，證據(jù)確鑿，應追究相關人員刑事責任。李根山等人的行為也嚴重損害了公益組織和志愿者的形象。

“我是冤枉的……”“那些盜獵者成了指控我犯罪的證人，我想不通”，李根山說，“兩只黃羊，哪只是我殺的？哪只？我摸都沒摸……”

李根山的辯護人認為，李根山曾為協(xié)助警方，從盜獵分子手中搶走了獵槍，并因此受到警方的1000元獎勵，“為什么從盜獵分子手中搶走獵槍就能得到獎勵，從盜獵分子手中拿走獵犬就要動用《刑法》懲罰？”

經(jīng)歷兩天審理，控辯雙方針對大量問題出示證據(jù)，針鋒相對。

鑒于李根山未認罪認罰，且屬于累犯，公訴機關在尋釁滋事罪上給出2年至3年的量刑建議；對李根山犯有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公訴機關未提量刑建議，但希望合議庭依法對李根山從重判決。

在公益訴訟附帶民事訴訟中，公益訴訟起訴人希望法院判令，李根山等6人非法獵殺2只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鵝喉羚，賠償5萬元，并在媒體上向公眾道歉。

對于量刑意見，李根山表示不服也不認可。李根山認為，對于檢方指控，只能說自己在擔任志愿者時，對相關問題處理不當，“我們都報案了，還要指控我們尋釁滋事”。

辯護人認為，李根山無罪，沒有共同犯罪的故意，相互印證中，李根山等6被告人，也不存在一絲聯(lián)絡。3名被告人之間證據(jù)存疑，撞擊“黃羊”之前，相互矛盾，疑點重重。

除李根山外，另外11名被告人在最后陳述時希望法院從輕從寬處罰，也有被告人當庭懺悔。

李根山說，因自己口頭表達能力有限，希望以書面形式向法院遞交自己的最后陳述。

該案庭審持續(xù)了兩天，時長超過22小時，數(shù)萬人通過網(wǎng)絡旁聽。

該案未當庭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