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
　　四四方方的照片，就是未經(jīng)裁切，用120相機6cm×6cm膠卷拍出來的影像。它是20世紀(jì)初到五六十年代最風(fēng)行的機種，直到機動性強的135相機發(fā)明。
　　我剛學(xué)會拍照時，拿的就是135相機，又大又沉的120相機多是照相館或拍廣告照片的人使用。在《漢聲》雜志，我們?nèi)齻€拍照的每人有一套135裝備，那部全套的哈蘇120則是用皮箱裝著，鎖在保險柜里，拍封面、廣告或跨頁彩色圖片才會慎重?zé)o比地從鐵柜里取出。光是轉(zhuǎn)保險箱密碼，左幾下、右?guī)紫?，就讓人感覺這事非同小可。
　　那個年代，一套哈蘇可在臺北最貴的地段買棟房子了，摸到都不容易，哪敢奢想擁有。誰知，離開《漢聲》不久，幸運之神便降臨了。在《家庭月刊》工作時，有天路過一家器材店，看到它擺在櫥窗里折價求現(xiàn)。我趕緊沖回公司跟主管說，這太值了，公司不買會后悔。主管卻說，你視它如命，不如自己買下，公司可以借你錢，慢慢從薪水里扣。
　　相機買回來后，我整天東摸摸、西擦擦，晚上抱著它睡覺，心想，按下快門的第一張照片也必須是最神圣的。為此，我特地返鄉(xiāng)，拍下了這張老家的大門。這扇門阿公還在的時候就有了，我們小時候經(jīng)常兩手抓著木條，腳丫鉤住門擺晃來晃去，像蕩秋千那樣樂不可支。年紀(jì)稍大，門經(jīng)不起晃，就只能在一旁羨慕弟弟們了。
　　我像進(jìn)行儀式那樣捧起相機。門還是那扇門，弟弟和我卻早已出外闖蕩。曾經(jīng)緊抓著家門的我們，在晃來晃去之間被甩到外面的世界，離家愈來愈遠(yuǎn)。
　　媽祖廟前的石獅子
　　老家頭城雖小，廟宇卻甚多，除了城隍、王爺、媽祖、關(guān)公，還有搞不清到底供奉什么主神的廟，間間不缺香火。母親最常去的就是那三四間大的，逢到要緊事，那就所有廟都得走一遭。二十歲那年我必須服役三載，抽到的是海軍艦艇兵種。對一貫踩在土地上的鄉(xiāng)下人來說，汪洋大海最是風(fēng)云不測，母親憂心地領(lǐng)著我四處上香、供果、抽簽、卜卦。我這才曉得，原來我們的小鎮(zhèn)藏了這么多神明。
　　大多數(shù)的廟我都已印象模糊，但想起媽祖廟就會一陣悸動，掌心仿佛又有了沉甸甸的石頭觸感。媽祖廟位于上學(xué)途中的老街，從沒喜歡過課堂的我每天都在小巷里繞來繞去，故意不走近路，來到廟前，必定騎上魁梧的石獅作樂一番。
　　小學(xué)一年級時，獅子奇大無比，攀爬時滑落過好幾次，樂得同伴們直喊：“獅子發(fā)威啰！”最吸引我的就是被上下四根尖牙護住的大石珠?？缭讵{背上，和它頭并頭，手就能伸進(jìn)獅口，抓到圓球便使勁磨，盼望磨小了就能掏出來。
　　到五六年級我才恍然大悟，石珠根本不可能拿得出來。不只是我，其他小孩也曾這么干；不只我們，連我們的阿爸、阿公、阿祖，小時候也都這么干過。珠子沒變小，反而把獅口滾得越來越深。想明白了，我就徹底死心了。
　　擁有哈蘇相機后，拍完家門，第一個要拍的當(dāng)然就是石獅。到了才發(fā)現(xiàn)，以前認(rèn)為大得不得了的媽祖之家，竟然只是個小廟；門前石獅也縮得簡直就像當(dāng)年那一對的小孫子。石珠還在，可我的手掌已伸不進(jìn)去了。
　　跛腳七仔
　　除了阮家親戚，老家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跛腳七仔。我出生在頭城的開蘭路，頭城是先民落腳開墾的第一個據(jù)點，開蘭路就是開發(fā)宜蘭之路。路名非同小可，全長卻只有幾百米，站在我家門口的路中央，左右一望，就可看到路的頭尾。整條路就是泥地上鋪碎石，只要腳踏車經(jīng)過，就會把石子碾得亂蹦，附近的大人小孩無不又閃又躲，以免中彈。
　　就我所知，最沒法躲的人，一個是卜卦瞎子，另一個就是跛腳七仔。跛腳七仔的小腿內(nèi)彎，走起路來，兩個膝蓋互相磨來撞去，不但速度奇慢，還經(jīng)常皮破血流，不得不在膝頭綁上厚厚一層布條。
　　小鎮(zhèn)上，人人有名、有位、有關(guān)系，跛腳七仔卻是個例外，與任何人都不相干。他在我家隔壁的冥紙鋪工作，我卻從沒聽過他的聲音，或見人找過他。我所看到的跛腳七仔，不是木偶般地舉步艱難，就是像個毫無情緒的機器人，一撇一撇地?fù)]著食指黏小金箔，身邊永遠(yuǎn)有個裝零錢和小東西的舊奶粉罐。
　　冥紙店搬走后，隔壁開過斯諾克房，也曾租給彈棉花的人。直到高中畢業(yè)離開家鄉(xiāng)，我都沒再見過跛腳七仔，甚至根本忘了有這么個人。那天從老街繞回家，竟發(fā)現(xiàn)他在寒風(fēng)冽冽的矮屋走廊上睡著了，嘴角隱約浮現(xiàn)微笑，仿佛夢境又甜又美。
　　有次母親來臺北我的住處，看到掛在墻上的這張照片，直說跛腳七仔很了不起。太太在他年輕時就扔下兩個孩子跑了，他不但把孩子帶大，還供他們上了大學(xué)。在那一刻，我終于知道，跛腳七仔也是有名、有位、有關(guān)系的人。
　　二哥的蘭花
　　那年二哥正準(zhǔn)備結(jié)婚，心情特別好。他從小沉默寡言，農(nóng)校畢業(yè)、服完兵役后就被父親留在身邊，視為繼承木匠祖業(yè)的不二人選。大哥身體不好，不堪粗重活，我素來叛逆，決不順從，弟弟們又還小。正缺人手的父親，當(dāng)然不可能讓二哥決定自己的前途。
　　二哥從沒提過自己的志愿，倒是有一回跟父親對話，讓我們聽出了端倪。那時，鄉(xiāng)下的電線桿、墻角常貼有招募遠(yuǎn)洋漁工的廣告，這些廣告無疑使他夜夜難眠，想去外面世界闖蕩。鼓足勇氣向父親開了口，卻是不到兩句話就被斷然駁回。從那時起，他的話更少了，直到想?yún)⒓訌V播電臺的全省歌唱大賽。
　　無論鋸木塊、刨木頭、鑿榫頭，他都在旁邊放臺小收音機，白天聽，晚上就在陽臺上吊嗓子練唱。縣里初賽在鎮(zhèn)上唯一的戲院“農(nóng)漁之家”舉行，我們兄弟姊妹全都興奮地跟去加油，沒想到音色不錯、平時也唱得挺好的二哥，一上臺竟因怯場而走調(diào)。我低下頭，不敢看他漲紅的臉。
　　在單調(diào)吃重的工作之外，二哥還是培養(yǎng)了一點樂趣，在陽臺上釘了一格格花架，吊滿上山采來的野蘭花。那次回家，發(fā)現(xiàn)后院屋檐下懸著一只掉了壺嘴的老茶壺，蘭草恣意地從里往外冒，其中一枝還悄悄開成一朵花。
　　那個小天井是我們夏天沖澡的地方，更早之前是豬欄。全家唯一的這一方小小的休歇空間，因有了這壺蘭花而綠意盎然、生氣勃勃。我捧著哈蘇相機對焦，四散下垂的蘭葉在對焦玻璃上依次由模糊到清晰，讓我仿佛看到了我們家的世代綿延。
　　……

前言/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