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2008年國內(nèi)媒介持續(xù)性的鼓噪聲中，知道了桑塔格這個名字，繼而對她和她的《論攝影》產(chǎn)生了好奇心，想知道這位被媒體塑造為特立獨行，備受爭議，頗具傳奇色彩，被譽為“美國公眾的良心”的“知識分子女英雄”是如何論攝影的，她的《論攝影》又何以至今仍被美國和西方學術界視為攝影的“圣經(jīng)”。但我最初的閱讀經(jīng)驗并不愉快，桑塔格以其飄忽不定的思維模式，給我設置了一個又一個智力的游戲，并強迫我重新審視自己業(yè)已形成的攝影觀念。帶著一種困惑而求證的心態(tài)，我對國內(nèi) 攝影理論界這幾年是如何研究桑塔格的理論，又有那些研究成果出現(xiàn)，始終抱有強烈的興趣，結果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和事實。如果用兩個關鍵詞來形容，那就是“熱捧”與“誤讀”。

1978年英國企鵝版

　　先說“熱捧”

　　2008年《論攝影》剛出版時，桑塔格的這個名字，對中國大多數(shù)攝影人來說，還是很陌生的。但相隔4、5年后，桑塔格卻已然成為中國攝影界耳熟能詳?shù)拿?。她的著作幾乎都被國?nèi)翻譯出版，再加之媒體的推波助瀾，她的幾部書還一度登上暢銷書的榜單。促成“桑塔格熱”的原因很多，既有世界范圍內(nèi)的新一輪桑塔格研讀熱的外在因素，也與國內(nèi)出版界的青黃不接，乏有力作的內(nèi)在因素相關。由于歷史沿襲、文化傳統(tǒng)等多種原因，國內(nèi)攝影技術方面的書籍可謂汗牛充棟，琳瑯滿目，而攝影理論書籍卻鳳毛麟角，鮮有問世。桑塔格著作此時的被譯介，可以說是填補了國內(nèi)攝影理論上的某種空缺，同時也是翻譯出版界在出版發(fā)行上的一種成功。

　　對廣大的攝影愛好者來說，國內(nèi)理論界攝影評估語言的貧乏，攝影批評缺乏活躍氣氛的錮癥，早已使他們產(chǎn)生閱讀上的煩感和期待;桑塔格犀利、直率、警句格言式的文風，自然就獲得了攝影人好評，她對攝影的說辭也因名人的“光環(huán)效應”而被視為金科玉律。而且，一些追求實際效用的攝影人，更希冀從桑塔格的著作中尋求指導意義，進而獲得攝影創(chuàng)作上的某種啟迪和幫助。

　　而對國內(nèi)的理論界來說，攝影理論方面一直缺乏高屋建瓴，統(tǒng)帥全局的扛鼎之作，拿來主義此時不失為一種策略上的考量。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桑塔格的思想與當下中國的文化語境是如此的契合，桑塔格所關注的攝影論題，諸如攝影是不是藝術，攝影與繪畫的相互影響，攝影與真實世界的關系，攝影的捕食性和侵略性等等問題，是中國攝影理論界一直急于厘清的問題。桑塔格從哲學、藝術、歷史等不同的角度對攝影作品和攝影本身的剖析，對攝影的本質(zhì)和影響的論證，使中國攝影界為之耳目一新。對桑塔格的到來，除了迎接還能說些什么，因此，桑塔格的《論攝影》在國內(nèi)理論界得到了廣泛的肯定。

　　出版業(yè)、攝影愛好者、理論批評界三方合力的結果，自然促成了桑塔格在中國的被“熱捧”。

再說“誤讀”

　　在攝影愛好者哪里，誤讀的情況大致可以分為格言派和幻滅論者兩種類型。格言派屬于無心也不愿意系統(tǒng)地研究桑塔格的理論一類，他們熟記硬背桑塔格《論攝影》各個章節(jié)中的警句、格言，作為討論攝影時的談資，或作為“玩”攝影的借口與理由，這種斷章取義式的對桑塔格的利用，是一種典型的功利性誤讀?；脺缯撜?，屬于那種對攝影曾經(jīng)非常虔誠的攝影人，他們在惶惑中讀完了桑塔格的《論攝影》，從中看到了桑塔格對攝影的尖銳批判，進而對攝影的可能性產(chǎn)生了懷疑，桑塔格動搖了他們對攝影的神圣感和信心，他們的攝影理想在很大程度上幻滅了，這是一種過分悲觀性的誤讀。

2008年上海譯文出版社 黃燦然譯本

　　而在理論界，誤讀的情況也大致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淺嘗輒止，不做深入研究的理論人。他們沉浸在舊的批評模式中無力自拔，既無能力解讀攝影的文化意蘊，也無慧眼看出照片的形式意味，無法從本體論的角度對攝影做出富有新意的解釋。只能做一些有關桑塔格資料的匯編和整理，在普及的層面上對桑塔格做一些推介。這種研究的結果，肯定是人云亦云，幾無建樹。不僅對攝影學術毫無貢獻，反而加重了大眾對桑塔格的誤讀。再一類是一些資歷很深，業(yè)已成就的理論大腕，他們私下里對桑塔格的攝影觀念頗有微詞，但自己無力也無能對桑塔格的理論提出質(zhì)疑和求證，為了掩飾自己在學術上的貧血和孱弱，只能對桑塔格進行恭維，以示對大師的敬禮，這也從某種意義上助長了學術上的誤讀效應。

　　對桑塔格的冷思考

　　國外有許多關于攝影的優(yōu)秀理論著作，但大部分還沒有翻譯過來，大家暫時只能捧著《論攝影》論攝影，這顯示了翻譯出版界在攝影理論引進上的遲鈍和不作為。

　　對廣大的攝影者而言，《論攝影》指導攝影的意義并不大。它不是一本攝影的專業(yè)理論書籍，而是一本借攝影論述現(xiàn)代文化的著作。它從泛文化和知識分子角度談論影像，而非專業(yè)的解讀和闡釋。桑塔格對攝影的論述是以她一貫的隨筆風格表現(xiàn)出來的，沒有什么主題，也沒有什么結論。她無意在這本書中構建什么攝影理論體系，她的觀點更接近批評的常識。亦即她是集大成者，她本人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理論建樹。

蘇珊-桑塔格

　　桑塔格在《論攝影》中，以她特有的批判眼光，對攝影進行了種種"清算"，攝影與生活、科學、工業(yè)化、資本主義，攝影與藝術，攝影與戰(zhàn)爭、政治、道德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都在她的清算之列。她論斷后工業(yè)時期攝影的作用除了簡單復制和侵略外再無其他，從而打破了攝影在人們心目中的既有形象，給出了一地的碎片。從這些方面看，桑塔格更像是一個破壞者，她的理論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反攝影的。對此，國內(nèi)理論界缺乏清醒的認識?！墩摂z影》在國內(nèi)理論界獲得了一邊倒式的喝彩，而少有質(zhì)疑、爭鳴和批判，是無須爭辯的事實。

　　桑塔格不可能公正地評判《論攝影》中涉及的所有問題，她只是對攝影作了自我式的并且是有限的觀察。桑塔格以一種高傲的、權威的立場做出的評判，充滿了一種道德上的優(yōu)越感，暴露出某種文化霸權主義的心態(tài)。這已逸出純粹學術研究的范疇和原則，既是她本人思想的復雜性和矛盾性的表現(xiàn)，也是她在學術界備受爭議的原因所在。

　　不管桑塔格本人，還是她的擁泵者，必須承認這樣的事實：攝影可以為平淡的生活賦予了某種不平凡的意義，并可以在一定的程度上釋放人類的情感，使我們這個現(xiàn)在被稱為圖像的世界變得更加繽紛多彩。作為一種心靈和歷史的存在，今天的觀眾對攝影瞬間的真實性和歷史感的認同還是無法動搖的，這是攝影的魅力。對普通大眾而言，這已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