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寧的譯序
西方人對中國的認識多大程度上來源于早期來華的商人、旅行家、傳教士的口述筆傳,在今天依然能找到痕跡。從馬可波羅的時代到門戶開放前夕,每一個來到中國的西方人,一定都以某種方式向西方傳遞了一些關于中國的信息,她獨特的文化,奇異的風俗,廣袤的國土,豐富的物產,數(shù)量眾多的國民,以及在這“廣”、“富”、“多”背后潛藏的巨大的商業(yè)利益和宗教理想,總有一項能吸引天性外向的西方人,讓他們不遠萬里泛海而來。與前人一樣,十九世紀中期以后來到中國的西方人依然要以某種方式記錄并傳遞他們在東方的探險歷程,科技的進步帶來了傳播方式的改變,攝影術和印刷術的發(fā)展使以圖像的方式介紹中國成為可能,于是就有了這部《中國與中國人影像》(Illustrations
of China and Its People),第一部通過直觀的照片而不是抽象的描述多層面地介紹中國的著作。 作者約翰•湯姆遜(John Thomson, 1837~1921)是十九世紀后期用照相機記錄中國社會的外國攝影師之一。從十九世紀四十年代開始,隨著英法等國在亞洲的遠征,陸續(xù)有軍隊隨行人員或商業(yè)攝影師帶著笨重的照相設備來到中國,為帝國的擴張史或個人的冒險經歷留證——這自然是攝影術最實際的用途。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西方攝影師對拍攝對象的選擇并沒有太顯著的差異,這些不辭辛勞拍攝中國的攝影史上的先驅者,與今天帶著相機游覽巴黎或倫敦的外國游客一樣,關注的重點也是異國文化中最能給自己帶來身處異域這一感受的部分,不論建筑還是人像,照片上反映出來的同樣都是西方人意圖探索中國的努力,記錄的是他們對于中國最直接的觀感。尤其在那個中西交流不甚通暢的年代,西方人對中國文化以及中國人的認識顯然局限于一些被先行者的敘述多次聚焦放大的部分,于是我們看到一些標簽式的題材被拍攝了無數(shù)遍,而這些標簽式的題材,通常又都有著標準的面孔,排除攝影師受商業(yè)利益的支撐被動選材的因素,至少在快門按下那一瞬間,相信多數(shù)的攝影師都堅信“這就是真實存在的中國”。 時間過去一百多年,不管早期的西方攝影師觀察中國的視角是否以偏概全,他們留下照片無疑都成為了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他們并不是為著給中國記錄歷史而來,但他們捕捉到的每一幅畫面,寫下的每一段附注文字,都在向今天的我們講述“這就是真實存在過的中國”。當十九世紀的中國通過同樣的媒介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時候,與當時的西方讀者相比,我們是跨越一百多年的時間,帶著思想和認識的巨大進步,來審視我們自己的歷史和文化,我們自然能看到更多的內容,獲得更多的信息,相比獵奇的西方人我們更能發(fā)現(xiàn)這些圖文資料所蘊含的價值,因而對西方人拍攝的中國早期影像資料的整理研究,是一項極為有趣也極有價值的工作。 《中國與中國人影像》于1873~74年在倫敦出版,是社會紀實攝影的先驅約翰•湯姆遜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書中收錄的照片并不是約翰•湯姆遜全部有關中國的攝影作品,一些極具中國特征和明信片式美感的照片并沒有收錄其中,作者對照片的選擇,是跟隨他的行程,選取了更能表現(xiàn)“中國與中國人”這一全景式主題的作品,與詳盡的文字敘述一起集結成冊。約翰•湯姆遜的目標是向當時的西方讀者全方位地介紹中國,既然目標是全方位,自然不能局限于那些固有的標簽,因而他在中國的旅行,比之前的攝影師都走得更遠。 來中國之前,湯姆遜已經在東南亞游歷了好幾年,整個遠東地區(qū)相互影響、相互關聯(lián)又迥然不同的文化讓他深感著迷,因而對各人種、各民族、各種文化的對比分析一直存在于在他的攝影作品和文字敘述中。正是這種探尋區(qū)別的表達方式使得他的作品有別于那些單純以異域風情為主要拍攝對象的攝影師,在他的書中很多時候文字并不是照片的附注,而是以照片為文字做說明,他不僅僅是一名旅行攝影師,更是一個帶著自己的思考行走在中國這片土地上的觀察者,他對中國社會的解析涉及方方面面,盡管很多時候并不準確,甚至是臆測,但是這種嘗試用照片和文字相互印證來說明某個問題的方式反映到他的攝影作品中,就使得他的拍攝內容比同時期的其他攝影師更為豐富,努力傳遞更多的信息。 約翰•湯姆遜來到中國的時候,正是中國近代走向變革的開始。經歷兩次鴉片戰(zhàn)爭、中法戰(zhàn)爭,剛剛從太平天國的內亂中喘過氣來的清王朝,此時正處在崩亡前最后的“中興”時代。隨著通商口岸接連開放,洋務運動興起,西方的影響在一些地方正悄然地帶來改變,因而在湯姆遜的游歷中除了名山大川、宮苑樓臺這些中國游的傳統(tǒng)項目,他也十分關注西方文明對中國的影響。金陵機器局及福州船政局等現(xiàn)代化機構成為他重點關注的對象,對奕訢、李鴻章等主張洋務的官員也多有著墨。對商業(yè)和機器文明的信仰使得他每到一個城市都盡可能地收集當?shù)毓ど虡I(yè)發(fā)展的訊息,并不止一次地提及鐵路、輪船等現(xiàn)代化設施可能給中國帶來的各種便利。盡管在論及此類問題的時候不免帶有強烈的商業(yè)利益和殖民主義色彩,但不論出于何種立場,對各種新生事物的關注使得他將照相機對準了一個變化中的中國,而不是被反復定格、在所有的鏡頭前千篇一律的中國。 對于西方文明影響之外的傳統(tǒng)的中國,約翰•湯姆遜自然給予了更多的關注,從建筑,到文化,到自然風光,再到不同階層的中國人,這些西方人眼中典型的中國元素,也是約翰•湯姆遜必然要拍攝的對象。相比之下湯姆遜鏡頭前的傳統(tǒng)中國更多變化,因為他游歷更廣,有機會將鏡頭對準不同地區(qū)、不同生存環(huán)境下更多類型的中國人,或者反過來說,他用照相機記錄了形形色色的中國人各自不同的生存環(huán)境。對中國這一主題下人與環(huán)境多角度的呈現(xiàn)滿足了當時的西方人對遙遠的中華帝國強烈的好奇心,也為今天的我們保留了昔日中國最真實的影像。通過這些拍攝于1870年左右的照片,我們看到的人物、風光、建筑、物什,不僅僅是1870年代中國的面貌,也是更長的時間跨度內、在某些方面甚至數(shù)千年都鮮有改變的關于中國的側寫。就在短短幾十年之后,傳統(tǒng)的農業(yè)社會在現(xiàn)代文明的沖擊下一點點崩塌,這些照片所記錄的舊中國漸漸被歷史的洪流淹沒。約翰•湯姆遜至少部分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對新的文明即將覆蓋舊有文化的預期多次出現(xiàn)在他的敘述中,因此他可能是有意識地在記錄一些即將遠去的歷史、快要消逝的風物,我們不能說他一定有這樣的判斷,但是這個來自工業(yè)革命發(fā)源地、相信機器工業(yè)必然給中國帶來巨大改變的西方攝影師,確實用他的照相機、以更接近我們現(xiàn)代人認知的視角記錄了一個偉大文明在變革前夕所處的狀態(tài),透過西方人探尋的目光,我們能看到今天的中國從哪里走來。 四卷本的《中國與中國人影像》自問世之日起就以其豐富的內涵和稀少的印量確立了它在攝影、印刷出版以及西方漢學研究等多個領域的獨特地位,這部記錄晚清中國社會百態(tài)的全景相冊,本身就是文明進程與科技進步的一個見證。歷經一百多年,完整的四卷本《中國與中國人影像》已不多見,大都作為珍本收藏在歐美公私圖書館中。鑒于此書的重要性及珍貴性,我們在秦風老照片館的幫助和支持下,將此書介紹給中文讀者。 在翻譯此書的過程中我們翻閱了許多十八至十九世紀的西方漢學原著,對書中提到的地點、人物都作了盡量詳細、準確的考證,以保證譯文中的內容能為讀者所用。然而某些地名和機構在我們能查閱到的所有資料中都不見記載,不得已只能采用直譯或音譯。此外,盡管約翰•湯姆遜對中國文化和歷史的了解已經相當深入,但他看待中國及中國人的視角畢竟是基于當時西方人的立場,不免會有一些誤解和誤讀,對此我們不能茍同。然而這也為我們了解十九世紀末的西方人對中國的認識提供了一份生動的材料,因此在翻譯的過程中我們未加改動,相信讀者能明辯偽言。原書中還有一處圖片印刷錯誤,根據(jù)真實的地理環(huán)境和目前收藏在英國維爾康姆圖書館的底片原件,第三卷圖版十六第30圖印反了,本書在此進行了修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