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桑塔格屬于那種讓我很著迷的女性。迄今為止,我還記得有兩句話對她的評價很是精準度到位。第一句是她的兒子戴維·里夫說她的生活過得好像是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往一座圖書館里藏書;另外一句是她的傳記作者說她是全天下愛讀書的男人的夢中情人。在《永遠的蘇珊》中,美國作家西格麗德·努涅斯寫出了她對蘇珊另一個很精準的印象:她是一位女權(quán)主義者——這句話本身并沒有什么稀奇,但用了評價蘇珊的時候還需要很多修飾語——于是這句話話就變成了:她是一名覺得大多數(shù)女人都有欠缺的女權(quán)主義者。
西格麗德筆下的蘇珊與以往我們印象中蘇珊有很大的不同。從她的日記中,從她的兒子戴維的回憶錄中,我們已經(jīng)領(lǐng)略到了這個女人不同尋常天才的一面。但在西格麗德的筆下,蘇珊又是另外一種模樣,大概女人看女人總會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細微處,有些事情,也只有女人能體會。所以讀《回憶蘇珊》算是從另外一種角度彌補了我們對蘇珊隱秘生活了解的缺失。 那是在1976年,西格麗德剛剛從哥倫比亞大學讀完美術(shù)碩士,年紀輕輕,對寫作之路充滿了向往。此時,《紐約時報》的編輯推薦她到蘇珊的家里,幫她回復生病期間擠壓的信件。1975年時,蘇珊查出了乳腺癌晚期,醫(yī)生斷言她活不了幾年時間,那時她才四十二歲。為了配合治療,她先是做了乳房根除性手術(shù),跟著的是不斷地化療。我們能從中窺探這個女人對生命的那種不屈服地抗爭,她總覺得自己還年輕,不該這樣死去。正是這種固執(zhí)的性格拯救了她,奇跡出現(xiàn)了。那些日子,她的病情開始好轉(zhuǎn),已經(jīng)回家休養(yǎng)了。西格麗德正是在這個時候進入了她的生活,隨后她又成了戴維的女朋友。一個暫時看起來幸福美滿的三口之家似乎形成了。 但是這種安全的信號并沒有維持多久。西格麗德之所以稱蘇珊是一個“覺得大多數(shù)女人都有欠缺的女權(quán)主義者”,就是因為她從不用女人的觀點看待女人。她覺得女權(quán)主義者不但多愁善感,而且幼稚得可笑。我記得書中寫到一個細節(jié),她說弗吉尼亞·伍爾夫是個天才,但是“將她置身于所有其他文學大師之上,如我當時那樣,讓她覺得幼稚、平庸”。她不喜歡那些被女性特質(zhì)束縛的女人,她想當然賦予自己一種陽剛之氣,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個男人世界中立足,但是另外一方面,去飯館吃飯時,服務(wù)員口誤稱呼她為先生時,她又十分惱怒。她的自我評價和定位似乎具有一種女性的情緒化,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冒犯她,或者什么時候恭維她最為合適。事實上,無論在她的文字中還是生活中,她總是強勢出擊,咄咄逼人,口若懸河,很多男人都評價她是個勢利的女人,但他們又不得不承認蘇珊很漂亮,而且隨著她的一系列批評文章發(fā)表,她名聲在外。西格麗德說她:“雖然她經(jīng)常因為自己的長相而受人贊美,但她從未給我留下愛慕虛榮的印象。如果我不得不,我愿意打賭,在她收獲的眾多贊美之詞中,她最喜歡皮特·哈米爾的,‘擁有她同時代人中最智慧的臉’?!?/P> 她還是一位天生的導師——我的意思當然不是指那種正規(guī)學院方式的導師,事實上,蘇珊很討厭教書,她覺得教書束縛了她自由寫作。對她而言,寫作就是為了成為她自己。她不是學院的導師,但她是那些愛讀書的年輕人的導師。西格麗德與她呆在一起的時候,印象最深的就是,“你不可能與蘇珊生活在一起,或與她度過大量的時光,卻不能不受其教導。有些人甚至只是第一次與她見面,就可能帶著一份書目離開了?!彼皇墙處?,但是她天生就喜歡教導別人。我們無數(shù)次聽過這樣的事情,如果你有幸在書店遇到了蘇珊,她會告訴你應(yīng)該讀哪些書,直接從書架上一本本拿給你,讓你買下來帶走,她才不管你拿不拿得動,對她來說,你就應(yīng)該這樣讀書。她有時候會讓人覺得難堪,西格麗德就覺得有時候她無法忍受她的傲慢、自負、孤獨,甚至與戴維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 蘇珊曾經(jīng)把她與戴維之間的這種關(guān)系比作羅蘭·巴特與他的母親——當巴特的母親去世后,巴特再也沒有從傷痛中恢復過來,他失去了母親,就失去了生活的樂趣。在蘇珊看來,她就是戴維生活的中心,是他的精神。他們走到哪里都形影不離,以至于外界有很多的流言說他們之間有亂倫的嫌疑。這種過于親密的母子關(guān)系,最終導致了西格麗德的離開。 當然,西格麗德用一種女人的眼光清掃了蘇珊的生活,她忠實于自己的記憶和判斷。同樣,她更忠實地記錄了這種過于隱秘的細節(jié)和八卦。比如蘇珊陷入了抑郁癥,比如她與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的情人約會,比如她與她的兩個同性的情人之間的交往,還有她的寫作之路的困惑與艱辛。 她是一個女權(quán)主義者,這句話還意味著,她想通過寫作的方式證明自己可以在世俗的生活掙得文學的榮耀。但是終其一生,她的困惑在于,她想通過小說的寫作證明自己的價值,而給她帶來巨大榮耀卻是她一系列的評論文章。西格麗德寫下了諷刺意味的一幕:那些她欣賞并力挺他們作品的小說家并沒有反過來欣賞她的作品,這令她很是受傷。她一次次宣稱,她只是一個小說家,只是偶爾寫了一些隨筆而已。但是很尷尬的是,這些隨筆為她掙得的榮耀,幫她發(fā)表了小說。這種諷刺性的失落,始終伴隨著她,直到2004年去世。 西格麗德筆下的蘇珊是一個具有著很多缺點,但是不乏智慧和天才的女人。她首先是個女人,她受限于這種天生的文化身份,然后她才是一個女權(quán)主義者。但是她的女權(quán)只是一種生活的方式和態(tài)度,正如她的同性戀身份一樣,我總覺得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她不過是渴望在這個孤獨的世界上掙得一席之地,發(fā)出自己的聲音而已。 2004年,蘇珊·桑塔格去世后,戴維把她葬在了巴黎蒙帕納斯公墓,她與她文學上的仰慕者貝克特毗鄰而居。他們的隱秘生活成為了我們至今還在向往文學生涯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