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根本,是滿足人類心靈需求的,而不像通訊報道那樣只是為了解決某個具體的社會問題。真正的社會小說,是在“社會問題”中去發(fā)現(xiàn)人性的復雜和心靈的微妙,而不是為了表達某種既定的見解把人“典型化”成簡單的說教道具。在“文學為政治服務”的年代,因為“問題小說”要表達的主題都是簡單的政治口號,作家的寫作就是去努力地迎合并圖解這些教條,所以自然會把復雜的人和復雜的現(xiàn)實簡單化成一句“不能走那條路”……這正是“文學工具論”遺傳給當代“問題小說”最致命的“基因缺陷”。
一條被“洗腦”的狗
——評《黃河大合唱》
看過李新勇的新作《黃河大合唱》,讓我想起了一組叫《狗眼的照相》的攝影作品。攝影家按照狗眼的高度,把相機裝在腿上,在街上邊走邊拍……拍出來的照片超出了人眼的觀看定勢,就像一條走街串巷的狗所看到的景觀……從不同的角度觀看同一事物,是一種智慧。這是攝影的智慧,更是小說的智慧。杰克·倫敦的《荒野的呼喚》,以及夏目漱石的《我是貓》等,便充滿了這種智慧——借用動物的視角,對世界進行陌生化的觀看……然而,在《黃河大合唱》中,我看到的卻只是執(zhí)拗,而不是智慧。
從某種意義上說,《黃河大合唱》其實也是篇挺不錯的小說。如果放在二三十年前,那一定是篇可以與李準的《不能走那條路》、王潤滋的《內當家》之類相媲美的佳作,甚至還能獲個全國大獎也說不定。在文學工具化的年代,中國作家的“問題意識”一般都比較濃厚,于是“題材決定論”也就順理成章了……作家想讓自己的作品產生影響,主要靠的就是對當下“社會問題”的所謂“政治嗅覺”……作家只要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所謂的“重大題材”,小說也就基本上成功了一大半。這種過分功能化了的小說觀念,在那個年代里成為了當代文學的“主流”,滲透進了小說寫作的每一個細胞,以至于直到今天都還殘留于文學的肌體之中……《黃河大合唱》可以說就是這種文體的一個翻新版。
首先,《黃河大合唱》站在傳統(tǒng)意識形態(tài)的立場上,“捕捉”到了一個地球人都知道的“社會問題”,即農民工大量進城后農村出現(xiàn)的“空巢”問題。然后就像當年的“問題小說”一樣,設立一個簡單的意識形態(tài)化了的善惡二元對立:鄉(xiāng)村/城市、好人/壞人、道德/誘惑……而所有的人物,甚至連那條作為觀察者的狗,都成了圖解這一俗套主題的道具。原本心靈手巧的農民“小諸葛”劉一刀,樂天知命地生活在恬靜的鄉(xiāng)村……但最終經不住城市的誘惑,攜妻兒進城打工……最后墮落成一個富有的“成功者”,并拋棄發(fā)妻……“宮廷御廚”的后人胡大巒,開包子鋪發(fā)了財,進城后卻成了賭徒,不僅輸光了身家,而且傷天害理自甘下賤……就連那兩個小村官,也因為城市的誘惑而麻木不仁尸位素餐……小說在寫作上唯一有些新意的地方,就是敘述者借助了狗眼的視角看世界。這本應是一個可以超越常人固有成見的視角,寫出可以超越于各種偏見的現(xiàn)實的復雜性??上ё髡吖P下的這條叫“曹公公”的狗,卻是一條被“洗腦”了的狗,比常人還常人,比傳統(tǒng)還傳統(tǒng),比意識形態(tài)還意識形態(tài)……它除了看到些能證明作者主題思想的場景——諸如田園的荒涼、人心的不古、世態(tài)的炎涼、城市的罪惡……其他什么都看不見。動物的眼睛不僅沒有超越人們習見的視角,而且更加單調更加偏狹。
作家寫當下的“社會問題”,不是不能寫,而是為何而寫,如何去寫?是從自身的心靈出發(fā),還是從固有的觀念和教條出發(fā)?寫作目的不同,出發(fā)點不同,寫出來的小說自然也判若云泥。人是復雜的,人心的復雜更是猶如浩瀚的宇宙……小說的根本,是滿足人類心靈需求的,而不像通訊報道那樣只是為了解決某個具體的社會問題。真正的社會小說,是在“社會問題”中去發(fā)現(xiàn)人性的復雜和心靈的微妙,而不是為了表達某種既定的見解把人“典型化”成簡單的說教道具。在“文學為政治服務”的年代,因為“問題小說”要表達的主題都是簡單的政治口號,作家的寫作就是去努力地迎合并圖解這些教條,所以自然會把復雜的人和復雜的現(xiàn)實簡單化成一句“不能走那條路”……這正是“文學工具論”遺傳給當代“問題小說”最致命的“基因缺陷”。
今天的現(xiàn)實早已不同于以往的現(xiàn)實,不只是社會的形態(tài)不同于以往,就連現(xiàn)實的存在方式都已經高度的符號化、虛擬化和文本化了。文學早已不再是“反映”現(xiàn)實那樣簡單,作家們看不懂現(xiàn)實,卻又非要去“反映”現(xiàn)實,就只能根據以往的思維定勢、以往的經驗和想象去寫,其結果只能是——越”貼近現(xiàn)實”就越不“現(xiàn)實”。今天中國的農村問題,真的像《黃河大合唱》寫的那么簡單?如果只是“反映”一下這種“現(xiàn)實”的表象,幾組圖片故事,甚至幾條微博,就能說明“問題”了,已經沒必要寫這么一篇近四萬字的小說了。在今天這個以數字技術為核心的新媒體時代,真實的事件遠比小說故事精彩,影像視頻更比文學描寫逼真……而唯有心靈,以及其敘述的復雜性,才是永遠都無可替代的,才是小說繼續(xù)生存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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